第五章闲时弄琴

 

“哈。传闻中的容与公子真乃妙人也!”朗朗的笑声回荡在水榭中,轻曳的纱幔仿佛都随之飞扬了几分。容裳怔然地望着云中君,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展颜一笑。本就让众生倾倒的眉眼此时弯眯成动人的弧线,平素浑然天成的桀骜与疏冷一扫而空。那一刻,就好似天边的云霞落到了心间,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云中君对着容裳的灿然一笑,也闪得一旁的我都有些眼花,还来不及定睛再看,整个空间又泛起了无形的涟漪,将眼前的景象一波一波的曲折。

“这情形是云中君又动心了吗?”我推了推一旁的天禄,有些八卦地问,“似乎容裳的爹挺出名的,西王母也提过他。你认识那个容与公子吗?”

天禄却出乎意料地摇摇头说:“不曾耳闻。倒是对容裳的母亲九夫人时兮略知一二,因为她是最后一只驳。”

“驳?”我想了想,似乎没什么印象。

“驳族生长于中曲山,状如马,白身黑尾,头长独角,手生虎爪,声如鼓,以虎豹为食。”天禄开始滔滔不绝地跟我介绍起来,“驳天性止战,在妖界中颇有威望与美名。无论是妖与妖,还是人与妖,很多矛盾都经由他们出面调停解决。人族与妖族大都喜爱驳,但也有不少阴谋家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最终这一族便在千年前的那一场人妖大战中凋零四散。时兮就是那场劫难中幸存的驳,百来年后,西王母感念时兮在亲族蒙受大难后依旧初衷不改,屡立大功,维护人妖和平,便敕封其为九夫人,位列七位妖君之下,万妖之上。”

“七妖君之下?九夫人?为什么是九不是八?”我听完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

“嗯,上头不是还有一个西王母吗?所以数下来是九没错啊。”听了天禄的话,我恍如大悟地一拍脑袋。

眼前,就在我们八卦的这一会工夫,容裳又弹起琴来。她那一双肉乎乎的虎爪看起来依旧笨拙,短短的指爪很难弹出优雅的指法。琴声听起来也不觉动听,有着明显的生涩与滞缓。但,此刻抚琴的容裳却有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吸引力。

她的神态变了,不再像方才,因担心失误而战战兢兢,因忍受畏惧诫尺抽打的疼痛而咬牙硬挺,就如云中君嘲讽的那般视死如归。她变得放松,变得潇洒无拘,不在乎指上一时的错误,不在乎琴音偶尔的走调,将前一刻困锁自己的框框条条转化成为自己驱使,放飞心绪的辅助。那份洒脱,那份怡然自得,那份笑观风雨的气度,就是她此刻展露的致命吸引。

一曲终了,容裳比先前弹奏错了一倍有余,但云中君的诫尺却再没打下来过。他反而将诫尺招回手,在手心上轻轻敲着,好似在为她打着节拍。他笑吟吟地看着她,眼中的欣赏毫不掩饰,口吻带着玩味地点评道:“你果然更像你的父亲。方才一曲,本君已能见其风采,也怪不得九夫人会下嫁人类。”

“不。众妖都认为爹亲配不上娘亲。但娘亲总说,世无容与,便无时兮,更无九夫人。”谈及双亲,容裳颇为骄傲地挺起胸脯,仿佛连面前传奇的妖君云中君都不值一提一般地说, “虽然大人抚琴甚美,闲散出尘,但若论气度,却是及不上爹亲的疏阔逍遥。只可惜,小裳只学得来一二。”

“你悟性不错。”云中君却不甚在意,站起身来,笑意渐敛,往外走去。

“你去哪?”容裳懵然地追着他的身影看。

“你现在弹的琴是本君妖力所凝。难不成你每次弹琴,都要本君亲临相助?”云中君脚步略顿,却没回头。口气听来傲慢冷漠,话意却有几分暖心。

“所以大人是要去给小裳造琴?”容裳有些受宠若惊地双爪捂心,惊呼道。

云中君只回以不置可否的一声冷哼,便不知所踪。我和天禄也随之眼前一花,便跟着他离开了沐芳林。

 

这一趟造琴之旅走得很快。云中君似乎目标明确,先是来到一处奇幻空间,四下虚无,唯有一木矗立,上不见冠,下不见根,只有粗大的看不到边际的树干。我还没将此地风景看清楚,就见云中君挥袖,扇下一截木料来。接着就在一阵巨震与浩光中,我眼前又是一花。定睛再看时,我们已到了另一处所在。这次是在深水底,冰冷的水黑幽幽地充盈着整个空间。仿佛感受到了不速之客闯入,漆黑中,陡然有两处亮起光来,大如城门。

那是一双眼睛!在看清那两处光源时,我不由得脊背发寒。与此同时,耳畔也响起了那庞然巨物的鼻息声,轰隆如雷,深广如潮。

云中君衣袂翻飞地袅袅飞在那双巨眼之间,周身泛着一层薄薄的白色光晕,面色淡然地睥睨着眼前巨物。只听得他轻哼一声,纵身飞进了黑暗中,迅如闪电,宛若一道流星,穿梭在那两个明晃晃的巨眼。一时间水波翻涌,光影交错,让人眼花缭乱。

“团子,那是什么?”我实在看不清与云中君交战的庞然大物,只好问天禄。

“应龙。”天禄思忖着道,“方才那应该是建木……原来云中君在收集造琴的材料。他想要抽取龙筋做琴弦。”

“建木为身,龙筋为弦?”我闻言倒抽一口冷气道:“竟然为了造一把容裳能弹的琴,如此大费周章?想不到看起来高冷疏离的云中君原来那么好说话。我愈发好奇,究竟出了何种变故,造就了以后那个阴毒诡谲的大反派。”

没想到天禄却不同意我的看法,连连摇头道:“你误会了。云中君的性情一直未曾变过。正因他喜怒无常,神秘莫测,所以才少有妖敢与他来往。若非容裳有西王母的情面在,初次闯入沐芳林时就小命不保了。”

“有吗?我看容裳一点都不怕云中君,还再三招惹他。”

“初出牛犊不怕虎。”天禄摇头晃脑,老神在在地说道,“云中君一定是无聊太久,碰上这么有趣的小妖来骚扰,就花时间陪一陪而已。就像我屈尊降贵守护在你左右,你要知道感恩,不准再叫我团子,明白吗?”

我傲娇地轻哼一声,假装没听见,扭头去看云中君。那边已经大功告成。黑幽幽的水似乎又暗沉了几分,血腥味浓得呛人。那两个城门大的眼睛也不见了,方才如雷的鼻息声也弱了许多。没等我探究出应龙的身死,眼前又是一花,我们回到了沐芳林。容裳正站在眼前举着一双上了药膏的虎爪在吹,被突然现身的云中君吓了一跳,定定地看着对方满手是血,都忘了先前的动作,还鼓着两个腮帮子,憋着一口气。

“还没养好?”云中君扫了一眼那双红肿的虎爪,似乎与离开前别无二致,不由得蹙了蹙眉,抬眸又见容裳那张鼓着腮帮的呆脸,便顺手戳了戳她的脸颊,抹了她一指血痕。

“哇!你受伤了?!”云中君这一戳,把呆掉的容裳戳活了,她像发现惊天之秘一般,兴奋地哇哇直叫,“传说中的云中君竟然受伤了!快说快说,你突然跑去和谁打架了?是谁这么有能……”

容裳话没喊完,就被云中君不客气地捏起脸扯住嘴巴,顿时就疼得说不出话来,只听得云中君淡漠得有些冰冷的话语:“真聒噪。那不是本君的血。”

“疼……”容裳被扯得口齿不清地吐出一个字来,眨巴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云中君求饶。她此刻一张俏脸已被龙血涂成了花脸,看着丑丑的,却叫人觉得可爱。

云中君看着看着便笑了,冰冷如刀锋剑芒的眉眼被笑意沾染,有如春暖雪消,一瞬间便有三光明艳流转,耀得人失神。容裳被他笑得心神一荡,眨眼再看时,仍旧是一张绝美却疏离淡漠的脸,仿佛刚才的莞尔只是一场白日梦。

云中君终于肯高抬贵手,不再蹂躏容裳的小脸,收手时,不经意地顺手将手指上的残血在她唇上一抹。丰润的樱唇触手温软,轻轻一抹,原本的鲜红欲滴又添了一抹浓重的艳色,红得发黑,那一眼看去,便如沉淀在心底的一点色彩。

眼前,互相凝视的两道身影开始在无形涟漪中变形,扭曲,最后破碎。这一次不再是轻浅的涟漪,而是惊涛骇浪,来得那般猛烈,将四周的景色都冲击得七零八落。见状,我与天禄只能面面相觑。

“这么强烈的动心,敢情云中君在这一刻爱上容裳了?”我摸着下巴琢磨道,“我承认容裳是很可爱的姑娘,但是他早不爱上晚不爱上,这一刻把人抹一脸血就爱上了?云中君的品味还真是不一般啊。”

“也不知容裳后来发生了什么变故。”天禄却和我想的方向完全不一样,它有些担忧地说,“我从未听闻云中君身边有半妖相伴。如果妖界中没有一星半点的传言,就说明容裳在他身边呆的时间并不长。”

无形的波浪还在起伏不已,眼前的景象模模糊糊的,勉强能分辨出两人已经从短暂的失神对视中恢复过来。

“龙血,于你有大补。” 云中君风轻云淡地拿起容裳的虎爪,像拿绢帕擦手一般,斯条慢理地把双手上的龙血抹个干净,然后弃了去到一旁掏出木料削起琴来。

容裳犹自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自己被龙血涂满的虎爪,回味着前一刻的对视。她似乎从云中君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看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那种感觉应该叫温柔,就像此刻掌上传来的丝丝暖意。龙血中的妖力很强大,随着血液的渗入,红肿的虎爪在以肉眼可见地速度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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