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可惜此地有酒无饼,还记得以前,咱们一同修业时,伙房老翁做的烧饼,那淳朴的滋味更契合此刻的心情。”

清庭映月,倾洒一地银华,满苑芬芳氤氲如梦的朦胧。一桌酒,对饮人一双。倦收天望着眼前宛如与月色相溶的好友,感叹起流年来。于是,原无乡便笑了,会心一笑写不尽曾经的年少。

昔时,两人在垂髫之年初入道真门下,依门规,未及弱冠之龄的弟子并不专拜师父,而是由几位师长共同传授,统一进行启蒙与入门的修行。及至冠礼,才由派中学有所成的修者挑选相中的弟子,正式拜入师门。于是,他两个才入道不久,便成了暗中寻觅良才为徒的师长们眼中的佼佼者。

他俩一个眉目如画,冷傲离群,各项修业都独占鳌头;一个浓眉大眼,鬼灵讨喜,凡所修学也都出类拔萃。同修一处,又年少气盛,不免要互相较劲,自然不会注意不到对方。只是倦收天人小却性傲,就连面对师长们,他都一副爱理不理的姿态,对同修小伙伴们更是冷若冰霜,总是独自刻苦用功,甚少有人敢主动招惹他。不过,他却非难以相处之人,有正当事由找他,他则有求必应。久而久之,众人也都习惯了这种若即若离的相处模式。本来道家就讲求静心淡念,在师长们的调教下,谁也不会多事生非,只有一个人例外,那便是原无乡。

算来原无乡也是这代道童中数二数三的弟子,他会针对倦收天,倒不是嫉妒对方一直独占鳌头,而是好奇心使然。因他自负天资聪颖,亦不胜勤勉,但还是败在倦收天下风,又加上对方一直以来给人的神秘莫测感,自然激发了他探究之心。

要结交倦收天不是件容易之事。他从不跟人废话。原无乡观察了许久,发现除了激怒他,便无他法可行。俗话说不打不相识,只是要跟倦收天干一场架也还是比登天还难。且不论打不打得赢,他要是光躲避不回手,一个巴掌便拍不响。要打就得打得轰轰烈烈,惊动整个门派,那才能刻骨铭心,哈,让他倦收天不记住我都不行。

处心积虑多时,原无乡终于找到了突破口,他发现倦收天喜欢金灿灿的东西,想来家境富裕,给门派捐资了不少,所以派中除了统一供应之物外,其他的日常用度倦收天从没短缺过,而且一律是金晃晃富丽堂皇的格调。

这天正遇上中饭吃烧饼,原无乡抓起那油光光的烧饼,瞥了一眼坐在斜对面穿一身镶金边黄色道服的倦收天,见他正吃得津津有味,一个鬼主意便冒了出来。原无乡跟身边几个同修弟子交头接耳了几句,很快他说的话便在整个食堂里窃窃私语的传开了。

倦收天很快便察觉到所有的孩子都用异样的眼神瞧着自己,贼贼地吃笑不已,没有几个是认真啃饼吃饭的。而那个笑得最猖狂的原无乡,绝对是罪魁祸首。倦收天暗自检查了一遍自身,找不出值得嘲笑的地方,也只好默不作声地继续吃着烧饼,假装充耳不闻。

“哎哟,我笑得吃不下去了。今天这顿烧饼摆明了是给某人准备的。你看那油光水滑的样,修什么道啊,去修佛差不多,正好一身金装,换都不用……”

原无乡觉得气氛酝酿够了,便站起身扯开嗓子大声说道。他本以为这一席话还不至于彻底激怒倦收天,怎料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糊了一脸烧饼。砸得还真准,真不愧是倦收天。原无乡愣愣地扒下脸上的烧饼,都忘了抹去脸上的油,呆看着倦收天霍的站起身来,一脸怒意地瞪着自己。

“脸跟烧饼一样圆的人没资格说吾!”

哎?这样就真生气了?惊讶之余,原无乡回神也不慢,他也抄起自己的烧饼砸向倦收天,早有应战之心的他立时左右开弓,双手抢过左右伙伴手里盘里的烧饼刷刷地砸了过去。倦收天也不慌不忙地接住烧饼就往回扔,双手满了,嘴上也叼上一块,吐飞向原无乡的同时,还不忘咬了一口在嘴里咀嚼。

“喂!你攻击还带口水加料的啊!”

原无乡也不甘示弱,扔饼出去之前,猛舔了两下饼面才扔回去。他这个举动看在倦收天眼中不由皱了皱眉,不再用手接,改用脚踢。一时之间,食堂里就乱成了一锅粥,烧饼漫天遍地的飞旋起落,两人手舞足蹈,好似在表演转手帕杂耍互砸着烧饼。围观的小伙伴们都欢呼雀跃,鼓掌叫好,有摩拳擦掌想要下场的,却心生胆怯。毕竟掐架的双方可是他们中的第一第二,贸然插手未必能落好。

“住手!”

一声威仪苍老的低喝声响起,倦收天与原无乡同时收了手,默契得在师长眼中像是一伙的同谋。

“派中严禁私斗。你这俩不肖弟子,打架就算了,还糟蹋粮食。你们平时受的是什么教诲,还记着吗?”

“物尽其用,返璞归真。”

倦收天与原无乡在师长跟前,头低得快要跟脖颈平行了,两人异口同声可怜兮兮地回答道。师长无奈,想要用其所学为难是不可能的,毕竟这俩是第一第二。

“唉~明知故犯,罪加一等。你俩到后院去面壁思过,待到明天晚上才准吃饭,让你两个不知民生疾苦的娃知道什么叫饥饿。快去!”

“是。”

两人唯唯诺诺地一路小跑去了后院,对着那扇写着道字的墙站定思起过来。然而他俩这会儿哪里会有思过之心。没一柱香的功夫,估摸着监视的师长走了,两人偷瞥了对方一眼,都噗哧笑出声来。

“你现在才是名副其实的油光水滑。吾都可以当镜子照了。”

倦收天不屑地斜睨着原无乡笑道。原无乡这才想起被他糊了一脸烧饼都还没来得及擦油呢,连忙就着袖口抹了一把脸,看着一袖的油渍斑驳,不由得咋舌。

“喂,我只是说你长得比较像土皇帝,你用得着这么生气跟我大动干戈吗?道家本来就是追求仙风道骨,清癯鹤瘦的。我又没说错,该不会是被我戳到痛楚了吧?难不成你在偷偷减肥。”

“哼,无聊。”

谁知这会儿,倦收天又变得冷傲孤高起来,收敛笑容,跟个木头人似的对着墙立着。原无乡知道他估计在心里温习口诀,借着受罚的空当加强修行。看来这么好的结交机会到此为止,也难得倦收天对自己说了几句废话,算是小有成就了吧。原无乡轻叹一声,也有样学样,跟着静立清心。

在他们身后,不时有师长悄悄前来巡视,看见两人的情状,都心下欢喜口中默念“孺子可教也”摸着胡须而去。

转眼就到了第二天午饭时分,两个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根本经不住饿,再大的定力此刻也全是不堪烦躁。

“哼,真是害人害己。”

倦收天终于憋不住,再次说话了。原无乡嘿嘿笑了起来,等的就是你饿得受不了的时候。他四顾无人,这才偷偷掏出怀里揣了一夜的烧饼,在倦收天面前扬了扬。

“什么害人害己。我可是未雨绸缪。开打之时我就料到了面壁思过挨饿这种处罚。兄台要不要来一……”

没等原无乡说完,倦收天又出乎意料地抢了他手中的饼狼吞虎咽起来,并且为了躲避他的抢夺,还转过背去啃,引得原无乡急得直跳脚。虽然他藏了好大一块烧饼,但是倦收天那种吃法眨眼可是渣都不会剩下。

“你……你……你给我留点!”

倦收天转过身来,高深莫测地笑笑,将半个烧饼塞回了原无乡手里,毫不客气地扯了他沾了油渍的袖口优雅地擦了擦嘴。

“放心,理当给你留的。多谢你的烧饼。”

原无乡觉得倦收天比他想象得还要怪,还以为他会矜持或者傲气地拒绝自己的饼,没想到他简直跟个强盗似的,只是还挺讲义气,留了一半给自己,而且还一边不客气地拿自己袖口当手巾,一边却礼数周到地跟自己言谢。看来跟他交陪,还需要再评估评估,不然感觉好像自己挺吃亏的。

原无乡想着去咬自己那一半饼吃,他确实也饿得够呛。突然他的注意力转移到手上的烧饼,不由自主地无声笑得颤抖。

“原无乡,你在笑什么,快点吃,要是被师长们瞧见了,就真要挨饿了。”

倦收天看着身边抖得跟筛糠似的家伙,感到有点头疼。这人真是他天生克星,且不说他总是阴魂不散地跟在自己身后排名第二,鬼灵精怪得好似一点就通,让自己倍感压力,时时刻刻用功不敢倦怠,他却好像成天逍遥自在,而且人缘极佳,处处得宠,俨然道门天之骄子一般。有时候,自己都有些羡慕这个人。

“你缺牙啊?”

原无乡把饼举到他眼前,指着饼上的两排咬痕,用笑得发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

“换牙而已有什么好笑。你以为自己就不缺牙吗?”

倦收天眯着眼看着原无乡那张笑得牙齿全露的嘴说道。原无乡与他年纪相仿,也缺着两颗牙。他实在不懂这家伙到底笑点何在。

“我发现我的牙齿比你的大颗紧密。”

“够了。你再玩吾就吃掉那饼,吾还饿着。”

“你那么喜欢吃烧饼啊?”

“那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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