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温暖,久违的温暖在黑暗中漫延。那似曾相识的熏香,也渐渐明晰起来,仿佛记忆暗河里发光的游鱼,一点点浮出水面,将这无尽的黑暗点亮。皇渊情不自禁向着那光明而去,倐然睁开眼来。
“哈。母妃,你瞧,他睁开眼了。”
流君?
皇渊望着眼前晃动着手指逗引自己的少年,望着他依稀熟悉的眉目,一时懵然。
“小皇渊,这是你皇兄,他又来看你了,认不认识啊?”
皇渊循声而望,果然又看到一张记忆深处的容颜。他的母妃仿佛从未变过,他是看着她的美丽从小长到大,却找不到丝毫光阴流逝的痕迹。
母妃……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不是身死了吗?难道说这里便是亡者的国度?
临终那一瞬的悲恸、不甘与怅然……诸多萦绕心间的炽烈情绪,使得忽逢至亲的皇渊不及言说,就已嚎啕大哭起来。
在母妃怀中哭泣的记忆已经久远得让他陌生。有多久了?他有多久未曾如此不管不顾畅快落泪了?那个会让他伤心挥泪之人,总是让他欲哭无泪。
“哎呀哎呀,小皇渊别哭别哭,皇兄不逗你就是了。”
“小皇渊,乖乖,别哭。”
无论两人如何手忙脚乱地安抚,皇渊却只是哭,时而望着母妃,时而瞧着流君,多少伤心事尽在不言中,哭得涕泪横流。
“母妃,小皇渊怎会突然哭得这般凶?莫不是病着了?”
“兴许只是饿着了。铅!铅!你快来看看这孩子是怎么了?”
铅?!
皇渊瞪着匆忙赶来的铅,陡然止住了哭声。
且慢!铅怎么也来了?他不该有事才对。难道……难道说这里……莫非是我的记忆?都说人死时,生平所历会如走马灯般闪现,我这是沉陷在了那一霎的梦中了吗?……不对,依照流君的样貌推算年纪,现在该是我周岁前后之时。周岁的我已能记事了吗?
“嗯?他怎么瞧见铅就不哭了?”
“许是小家伙认生吧,被我这个母妃抱着也不能安心。”
“哈,娘娘说笑了,小殿下怎会与娘娘生分。”
铅抱起泪眼婆娑盯着他目不转睛的小皇渊,上上下下摸了摸,发觉衣物干爽,但背上却不知何故多了一小块坚硬之物。
“这是……”
“这、这……这、这是鲲鳞覆体!这、这怎么可能!他尚未满周岁啊!来、来人啊!快传御医!快给本宫传御医!”
“母妃,您别哭,别激动,小皇渊不会有事的,他会平安的。母妃……”
原来是我未满周岁鲲鳞初现的那一日……
寝宫里闹哄哄乱作了一团,彻彻底底痛哭了一场的皇渊却睡得很沉,很安然。

二、

这竟是一场重生。由生入死,双目翕张之间,魂归故往。
日复一日,皇渊适应着自己这副婴孩的躯壳,适应着这场古今罕闻的奇遇。上一世的悲欢离合如噬心啮骨的毒,与他形影相随,让他痛不欲生。他不明白上天何以赐他如此境遇,他不知晓重来一次,是否能挽回某些人,改变一些事,又或者只是再经历一次痛彻心扉。
重重的心事,无人可诉,亦无法言说。他也只能在吃睡之余,整日嘤嘤啼泣。旁人只道他身有异状,无法安生,是以日夜哭闹不休。
直长到姗姗学步之岁,皇渊才得些许消遣与解脱。他整日晃晃悠悠在宫里四处趴趴走,用稚子的双眼重新审视这座皇城和生活在内中的人们。那位与他并不亲厚的父王看起来比记忆中的更为阴鸷,从未对他展露过笑颜。而他的那些兄长们却总是谈笑风生,在学堂里读书,在皇家校场上习武,一个个意气风发。也不知有几人看着这一派英姿勃勃的盛世气象,会去想见十数年之后的凋零离散。
流君……
他同母的皇兄正倚在雕栏上,捧着茶,悠然地看着热闹。
大皇兄……
未来的王与相正同未来的帅打得不可开交。
皇姐……
那位未来以善闻名朝野的长公主正跳着脚劝着架。
还有骄雄与无痕……
哈哈大笑着捋袖跃跃欲试的天真少年们让皇渊无法与日后的残暴凶狠相提并论。
他们之中大多数都与他早早分离,叫他记不住掩埋在岁月里的容貌。于是,眼前的景象便很陌生,陌生得他潸然泪下。
“小殿下,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哭?皇子公主都在那边玩呢,我们也过去玩吧。”
铅,我想见一见稣浥。这时候的他会在何处?是不是也像他们一样快活?还是在忍受着疾苦?波臣的生活总是很贫苦的吧?这个时候,稣浥约摸一岁,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模样。我真的好想见他啊,铅。
“……铅……铅……我想……想……稣……稣……”
小皇渊抹了一把眼泪,昂起脸来,口齿不清地唤着,却说不出自己的企盼。
“酥?小殿下可是想吃昨日娘娘派人送来的云锦酥?”
唉,罢了。
无可奈何的皇渊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开了。
当他以为要等到数年之后才能相逢时,却在铅的房中遇见了自己心尖上的人儿。
原来,稣浥比他所想象的离得还要近。
稣浥……相爱了一世,痛苦了一生,再见你时,我竟还是如此的欣喜若狂。想不到,我还是会如此思念你,哪怕你就在我眼前,触手可及……
有所思,乃在大海南。
何用问遗君,双珠玳瑁簪。
用玉绍缭之。
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
摧烧之,当风扬其灰!
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三、

刚过一岁的稣浥生得很是瘦小,整个团缩在旧襁褓中,头脸都藏进了阴影里。乍一看只当是榻上放了一裹布。他睡得很香甜,小小的五官都皱在一处,看起来丑丑的,毫无半分日后俊秀迷人的影子。小眼紧紧闭着,金色的小手们一个个拽成小拳头,有些吮在嘴边,有些扯着襁褓,有些护在胸前。
“……稣……稣……”
稣浥……
小皇渊伸出颤巍巍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抚上自己生命中的至宝。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他始终将他视若珍宝,从未曾变过,也从未想要变过。
温温的软软的触感,仿佛是碰之即破的梦幻泡影。而他又一次如此轻巧、如此意外地再度闯入了那个人的世界。
稣浥,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不会再听不懂你的话,不会再忽视你的苦衷。
小皇渊吃力地将襁褓抱入怀中,一岁的稣浥对他而言,稍微有些沉。那是令他欣喜若狂的重量,是他此生所望能彻底承载的重量。
稣浥……
“啊!小殿下!”
铅刚进屋就看到这一幕,吓了一跳,赶紧冲上来,从小皇渊手里抱走婴孩。小皇渊立即眼巴巴地望着他怀里的小稣浥,泪水涟涟。
“这是别人家的小弟弟,还太小,不能陪小殿下玩。”
“稣……稣……”
“嗯?难道小殿下知道他叫稣浥?”
“嗯!”
铅讶然地将襁褓放回榻上,看小皇渊眷恋地趴在一旁,用小手一遍遍轻抚稣浥的小拳头,乐此不疲。那专注的小眼神,仿佛在凝视着世间至宝。
“看来小殿下很喜欢这个小弟弟啊。”
“嗯!”
小皇渊看了铅一眼,蹭掉小鞋子,爬上榻去,躺在一旁,一只小胳膊揽着襁褓做出护卫的姿态,一副死活不让人带走稣浥的模样。
铅见状又好气又好笑,这小殿下蛮不讲理起来,着实让人头痛。若是让人知晓他堂堂一名皇子,居然跟一介波臣玩乐,便会有许多人遭殃。
“小殿下,这个小弟弟不是宫里人,因生了病才被家人偷偷送来老臣这治病将养一段时日。若是不想他被送走,小殿下千万要保密,不可让人知道他的存在,更不可让别人瞧见你同他玩耍,知道吗?”
“嗯!”
“除了老臣,不可与别人提起这个小弟弟,就连娘娘与流君殿下也不能说。小殿下可做得到?”
“嗯!”

四、

每日看小小的稣浥睡觉,进食,被喂药,真是其乐无穷。皇渊从未想象过稣浥婴孩时的模样。他们在孩提时就已相识,看着彼此长大,自以为已将彼此熟悉彻底。
生着病的小稣浥很虚弱,大多数时候总在沉睡,吃得也少,就连进食也不怎么睁眼,只是漫无目的地轻舞着六只金色小手,碰到什么就抓牢什么。铅给他投食喂药时,小皇渊就会兴致勃勃地凑过来,伸出双手让他抓。
不出半月,小稣浥的身体就养好了,渐渐地,醒着的时候也多了,睁着一双细细的小眼,定定地看着总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的小皇渊。
“摸摸……”
稣浥,来,摸摸我吧~
小皇渊凑近,用鼻尖拱了拱那张看着他发呆的小脸。于是,六只小手伸了过来,对着皇渊圆滚滚的小脸蛋又推又打又扯又抓。金色的小手指柔软稚嫩,在皇渊脸上留不下丝毫痕迹。皇渊只感到脸上像有一堆虫子在爬,痒得闹心。
“摸摸我……笨……”
稣浥,原来你也有这么笨拙的时候,生有六手却连抚摸都不会。
小皇渊再一次笑眼弯弯地凑过去,用鼻尖拱小稣浥的脸,不想对方张口吧唧就咬。皇渊只觉得鼻头一片濡湿,小稣浥的乳齿堪堪长齐,咬人会痛,好在口小咬不住,被皇渊逃脱了。
“饿了?吃吗?”
小皇渊又伸了一根手指在小稣浥面前晃,逗得六只金色小手跟着挥舞,好一阵都捉不住他。最后小稣浥还是抓住了心软而自投罗网的皇渊,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口里送。
“小殿下,别让他把你的手指送嘴里去。小孩子牙口刚长好就特别爱咬东西,咬人会很疼。小殿下你自己也一样,怎么就忘了?”
胡说,我这一世何时咬过人了?
小皇渊不服地瞥了铅一眼,却不能出言辩驳。小稣浥就趁着他分神之际,津津有味地咬起他的手指。一阵钻心的痛,顿时让他跳了起来,猛的抽回手。
“小殿下,被咬疼了?”
一旁坐着的铅也跟着跳了起来,一边担心小皇渊手上的伤,一边生怕他发脾气伤人。
“不痛……”
才这么一点痛。稣浥曾经给他的痛又何止百倍千倍于此?
皇渊看着手指上渗着血的小小咬痕,忽而又想起了前世的种种。
稣浥……
这一世你还会让我如此痛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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