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小浥,来,我在这,快来快来!”
小皇渊拍着手,笑着逗引着床头的小稣浥往床尾爬。
流光飞逝,仿若眨眼之间,尚在襁褓中的稣浥已经能四处爬走,牙牙学语了,而皇渊也终于能把话说得利索。他整日躲在铅的房中与稣浥相伴,想方设法将对方留在宫中。
“渊……”
小稣浥口齿不清地唤着,一点点往掌声起处爬去。他虽生有六手,却比别人的手更柔软无力,爬得十分缓慢吃力,好似在温软的被褥里蠕动般,模样可爱得让人怜惜。
皇渊最爱听他奶声奶气地唤自己的名,那一声声的渊,含糊不清的发音听起来有些似是而非,犹如空谷回风,禁不住让他忆起前世。前世,他们曾对山呼喊彼此,呼喊心间镌刻着的名。
“稣浥,快来,来我的身边,这一世你依旧有我相伴。”
手拍着拍着,唇边的笑意忽而散去。小皇渊满眼含泪地将手拍得越发地响亮急促,犹如催赶的鼓点,引得小稣浥茫然地仰头来看,他自然是看不懂皇渊的神情,瞧了几眼后又开始埋头爬行。
近了,近了,更近了。
可是皇渊早已等不及,伸手将人一把抱了过来。他总是这样,每次逗引小稣浥主动靠近,却忍不住半途就把人迎了回来。
“唉,每次都是我。前世,今生,总是我主动奔向你,迫不及待地奔向你。都是我太惯着你了,所以你前世就那样骗我,一次次地骗我,就那么忍心地看我痛彻心扉……”
小皇渊抱着小稣浥自嘲地苦笑着,而小稣浥懵懂无知,习惯性地将头伏在小皇渊的肩上,六只手下意识地抓着皇渊身上衣饰把玩。
“……可是,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我就是无法眼睁睁看着你受一点苦。这一世,我会做得更好,我会有能力达成你我所愿。我会带你去江南看烟雨,去荒漠看黄沙孤日……”
喃喃低语伴着轻浅的亲吻覆在了小稣浥的脸上、心上。许多年后,他已然忘了皇渊当时说的话,却一直记得皇渊的那份似水温柔,记得在皇渊怀中的那份安宁。

“渊……”
小稣浥昂起小脸来,有样学样地也在小皇渊脸上印上几个吻。他的回吻笨拙而不带情感,吧唧吧唧,像什么柔软之物砸在脸上,还留下些许湿凉。
“除了我以外,不准对别人也这般殷勤,知道吗?”
皇渊被吻得开怀,笑着抹了一把脸上的口水,轻轻捏了捏小稣浥的脸,又忍不住狠狠地亲了他一口,然后哈哈放声大笑起来。
小稣浥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也有样学样地用小手抹了一把自己的小脸。小脸上很干净,什么也没有,可小稣浥却觉得那上面似乎留着什么,摸不到看不到却让人感受真切。

六、

铅进屋时,正碰着小稣浥凑头去咬小皇渊叼在嘴边的糕点,两人像两只小兽般膩在一处,嘴对嘴地吃得津津有味。
这种情景,铅已是司空见惯,只是每次看他们两小无猜地亲昵,总莫名觉着什么地方不对劲。也许是太过亲密,也许是小皇渊环抱小稣浥的护卫姿态有些不和谐。两岁的差距,让皇渊的个头大不了稣浥多少,所以他看起来有些吃力。纵然吃力,他却也从未松开过小稣浥,总是抱到对方不耐,挣扎着使劲往外爬时,才会恋恋不舍地放手。
“小殿下,娘娘传你去用膳。”
“不去,就说找不着我。过阵子再说找着我时我已睡熟了。”
小皇渊头也不抬地说,心不在焉的语调里有一丝被打扰的烦躁。他正在兴致盎然地给小稣浥六只小手里塞糕点。
“抓好,掉了就罚你吃掉。”
“渊……甜……”
小稣浥对甜食并不痴迷,被小皇渊喂得多了,便更是有些不喜,口齿不清地抗议着。
“甜……渊……”
“嗯嗯嗯,我是甜的,小浥说得对。”
“小殿下……”
铅在一旁站了一会,不得不打断他们的童言稚语。
“小殿下,这一次娘娘赐宴不可不去。今日可是小殿下的生辰啊!小殿下忘了吗?流君殿下也在殿里等着了。”
原来自己已长到五岁了。
皇渊闻言有些恍惚。自从今生与稣浥再遇,他便一时嫌自己长得太慢,还没有足够的能力去周全所爱;一时又恨光阴转瞬即逝,让他与稣浥不能在童年多停留一刻。虽然他相信重来一次,他能做得更好,但他依旧害怕去面对未来的风雨,害怕一朝不慎,再度痛失所爱。
“……殿……下……生……辰……”
突然,小稣浥咿咿呀呀学起铅说话,重复着话里发重音的词汇。
“小浥,我今日过生辰,你得送贺礼给我哟。”
小皇渊噗哧一笑,回过神来,朝小稣浥伸出手来作讨要状。小稣浥很自然地将手里抓着的糕点全都叠放到他的手掌上。
“不对不对,这些是我给你的东西,不能做贺礼。”
皇渊小手一翻,六块糕点便在被褥上滚得到处都是。小稣浥看着那双固执伸在面前的空手掌,左右瞧瞧,找不着其他适合放在上面的事物,想了想,忽而也伸出两手来,五指平展,按在皇渊的手掌上。
“好。这份贺礼我要定了,不能再反悔了。”
小皇渊顿时眉开眼笑,十指相扣地抓牢小稣浥的手。
“小殿下……”
“知道了。小浥,我去去就来,乖乖等我。”

七、

“一转眼皇渊就五岁了,再过两三年也要跟皇兄们一起入学读书了。”
生辰家宴上,母妃端坐主位,望着坐于右侧的小皇渊,语带感慨。皇渊听不出她话里的情绪是见儿茁壮的喜悦还是年华老去的惆怅。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自己的母妃。
“是啊。儿臣还记得皇渊三岁刚会走路时,就满皇宫的乱跑。那时候,每日总见老铅忧心忡忡地四处找寻。这两年却忽而乖多了,总闷在宫里不见人。母妃,儿臣以为也该让皇渊与那些同龄的公子王孙熟络熟络了,等到入学时也能有良朋益友相伴。”
自幼便与鲛人交好,结成发小伴读辅佐,一直是海境皇室的惯例。上一世,鲛人子弟皆不看好皇渊,虽有伴读,却也不过名头而已,实际上都是借机攀附流君之辈。
“嗯,你递呈的鲛人子弟名单本宫已斟酌挑好了,改日……”
“不要!”
皇渊忽然出声打断母妃的话,引得座中两人侧目看来。一旁伺候的铅也不由暗自捏了一把冷汗,生怕他脱口而出他只要有稣浥就够了云云。
“我讨厌鲛人。他们一个个傲慢无礼,我不屑与之为伍。母妃、皇兄,若要为皇渊安排玩伴,不如就在宝躯之中找寻吧。”
母妃与流君闻言面面相觑,沉默片刻后,流君才点头赞同。
“这样也好。反倒省去了许多麻烦。儿臣也不必担心那些骄矜之徒欺负皇渊。”
“只是,若无鲛人交好,往后离宫开府,谁来辅佐?”
“母妃放心,还有儿臣在,定保幼弟一世安然。”
“嗯,也好。”
母妃深看了一眼左右两侧坐着的儿子们,幽幽叹了一声。
那声叹息很轻,听在耳中,却有千斤重,让人很是窒闷。已历一世人生的皇渊自然听懂了其中难以言说的沧桑与凄楚。
沉沦、背叛、迷失……
皇家并非无情,而是在权力的漩涡中,一切都被扭曲,变得面目全非。
此时的流君虽早慧,却也只能依稀感觉出母妃那声叹的沉重,不由得怔怔地望着母妃,似在寻思自己方才的言辞有何不妥。
“怎么都愣着,快吃吧。”
母妃优雅地挽起广袖,主动给两个儿子夹了他们各自喜欢吃的菜。
也许,一个后宫妃嫔作为一名母亲,能为儿女做到的也仅此而已。
上一世,皇渊未曾察觉,原来过往与母妃皇兄吃的每一顿饭,他们都表面热络,实则心事重重。
“皇兄,我也不要那些家中官大的宝躯做玩伴。”
宴后,皇渊私下里对流君说道。
“皇兄明白。放心,你的玩伴绝不会是敢招惹皇室的贵族子弟。”

八、

“为何执意要带走稣浥?难道这些年我与铅有亏待过他分毫?”
皇渊定定地望着眼前的男人,竭力压下目中的怒火。那是稣浥的父亲,是上一世颇为熟悉之人,稣浥的坚毅大概是承袭自他。
“殿下误会了。草民很感激殿下与铅对犬子的照顾。稣浥这几年养在宫中,锦衣玉食,少受了许多困苦,身为人父,心中很是欣慰。只是,殿下,稣浥毕竟是一介波臣,并不属于皇宫,终有一日,他得回到波臣中去。继续留在宫中,对谁都不是好事。我想殿下能明白,始终避人耳目,躲在宅院之内,不得离开寸步,无异于囚禁牢笼之中。”
“……是啊。这个皇宫,本就是一个华贵的牢笼。这里的人,都带着一副权名的枷锁……”
皇渊情不自禁的喟叹,惊得对面的男人眯起眼来,深深打量起这个心智早熟的孩童。
“呃,我皇兄常常也这么说。”
皇渊被看得心底发慌,自觉方才失言,五岁的孩童若能洞悉至此,与其称为天才不如说是怪物。
“那殿下……”
“稣浥跟先生回去也是吃苦,听闻他尚有兄弟姐妹在,先生并不缺这一子相伴。若是留在我这,我定保他一世富贵荣华。”
“为人父母,不求子女飞黄腾达,但求平安喜乐而已。我知殿下在宫中寂寞,欲留稣浥做伴。只是年岁见长,实在多有不便……”
“难道先生也觉得,身为波臣就只能做波臣该有的样子,在底层一辈子碌碌无为;身为鲲帝就只能做鲲帝该有的样子,在上位一辈子勾心斗角,争权夺利?”
皇渊忽然打断了男人的话,语调激昂地说道。他不想失去稣浥,哪怕分离一天也不允许,他必须说服眼前这个男人,哪怕被对方视作怪物,他也在所不惜,索性放下了伪装。
“再过几年,稣浥就该入学读书了。全海境没有比在皇宫里能受到更好的教育。是让他回归底层,被灌输三脉制度的理念,还是让他站在高峰,透彻这世间的荒谬可笑?我相信答案不喻自明。”
上一世的稣浥与面前陷入沉默的男人生得并不十分相像,大概更多地继承了母亲的美貌。但父子俩的气质却如出一辙,沉着坚韧。那份熟悉的感觉让皇渊看着看着,禁不住起了倾诉的念头。
“先生,我们是生来就被迫背负所谓命运之人,但我不想认命。我并不觉得鲲帝、鲛人、宝躯与波臣、贱族有何不同。都是世世代代繁衍于海境的子民,生而为人各怀抱负,凭什么要按照出生去强加背负不情愿的人生?”
“先生,我确实很寂寞。但我需要的不是一个玩伴,而是朋友知己,是一名可以为理想比肩奋斗的同路人。”
“为什么是稣浥?”
“因为有缘。”
皇渊答完,傻傻地笑了起来。灿烂的笑容仿若朝阳冲破了前世的阴霾。
是啊,有缘,有缘到他们可以重新再爱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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