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破裂

 

大殿上,竞日孤鸣独立王座前,目视虚空,凝神沉思,虽察觉到身后有人上殿,但也未作理睬。却不想来人开言,声音竟是出乎意料的熟悉:“姚金池,拜见苗王。”

一句平淡的见礼却惊起竞日孤鸣心中的万丈波澜,他整个人明显的身体一僵,随即急转身来,看着面前行礼之人,眼中的异彩流光,让我心中冰凉。他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的姚金池,感慨道:“金池……孤王真想不到,还能再见到你。”

“金池再会苗王,是希望苗王相助。”

“你要孤王帮你什么?”

“王上明知故问了。”

竞日孤鸣一怔,目光才从姚金池身上移开,看到了她身后的忆无心,以及忆无心背上重伤昏迷的黑白郎君,不由诧异出声:“啊?黑白郎君?”

“恳请王上医治黑白郎君。”姚金池的语气里不带一丝情绪,就仿佛与竞日孤鸣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黑白郎君?”竞日孤鸣的话语虽平淡,但仍旧难掩心中的悸动,谁都听得出他的动容与感慨,“这是你对小王提出的请求吗?”

“黑白郎君是对抗魔世的重要人物,王爷自是不会坐视他身亡。至于金池……金池的要求能动摇王爷吗?”

竞日孤鸣静默地看了姚金池片刻,热切的目光在她身上搜寻着什么,似乎想要重拾旧日美好,却什么也没抓住,最终,他也收起了那情不自禁的期盼,下令道:“来人。传孤王旨令,要中谷大娘尽全力救治黑白郎君,不管她想要怎样的代价,孤王拢会答应,一定要让黑白郎君痊愈。”

眼前一切都和我记忆中的剧情一般无二,我心灰意冷地转身往殿外走去,对着身旁的小牙轻声道:“小牙,走吧。”

我们并没有深入大殿,只是进入殿门后就远远地驻足观望,所以我三两步就出了大殿,一路往自己的寝宫行去。“王后娘娘,我们这就走了?”小牙着急地追上我,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你还看不出来吗?他是那么敏感警觉的人,现在就连姚金池身边的人都没去关注,怎可能发觉离得更远的我们?走或者留,都没什么意义,我们本就多余。”我淡淡地说着,脚步不停,面无表情。

“王后娘娘……”小牙见我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越发慌乱了,但也不知如何是好,紧紧跟在我身边,不住地打量着我,欲言又止。

我有些后悔,觉得自己根本就是自寻烦恼,竟然还怀着一点期待,以为自己的存在多少能让北竞王有所改变,至少在面对姚金池这个旧情人时,他还会记着我这个枕边人。结果,他在见到姚金池的那一刻,眼中已经容不下其他人了。

我并不知道,就在我转身离开时,北竞王还是注意到了,投来的视线勉强抓住了我走出殿门的背影。但他没有任何表示,继续对姚金池说道:“金池,你很久没陪小王赏花了。”

“王上如今登上大宝,该是称孤道寡,怎样仍改不了习惯,降低了身份?”

“有一些东西,习惯了就改不了。怎样,愿意陪孤王走走吗?”

“王上既然有此雅兴,金池当然奉陪。”

我刚回到寝宫,就传来了北竞王与姚金池去逛兰花园的消息。我对此不置可否,飞身上了寝宫中最高的屋檐上,遥望斜阳,抱膝而坐。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但周围老是跟着不少人,甩都甩不掉。思来想去,也只有这里可以躲了。宫人们能望见我的状况,却又不能近身,如此就不会引发什么麻烦,顶多让他们围在下面干着急而已。

突然,我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拱了我一下,转头就见是飞英不知何时蹿了上来,与我并排蹲坐。它似乎感受到我的悲哀,在我脸上舔了一口。我顺势搂住了它,轻抚它的脊背,喃喃说道:“飞英,委屈你了。这王宫实在太小了,你一定很怀念宫外的山林吧。这一年过得真快啊,你马上又能重归山林了,而我……”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我望着天边的落日,陷入沉默。我现在很茫然,我知道自己是不会离开北竞王的,实在不舍得看他孤独落寞,尤其是在他失去王位和武功之后,光是想想就觉得心疼不已。他在意的人都与他羁绊不深,战兵卫选择了撼天阙,姚金池真爱着千雪,而千雪更在乎的是藏镜人,至于苍狼,那就更不可能会是他了。

我作为唯一相伴余生的人,只用等个十来年,就会赢得北竞王全部的真心。但,我并不喜欢这种趁虚而入的情感。越是对他用情,我就越是渴望他主动的爱。我不希望他是因为我是唯一选择而接受我。那是种无奈的妥协,我们心底终究都会意难平。但是,现在看来,一年的相处太过短暂,我明显没有任何胜算,也无法做到视若无睹。

该如何继续走下去?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北竞王?我也不知道。

我呆呆地望着天边,如血的残阳很快就沉没不见,夜幕降临,四周渐渐变得黯淡冰凉。当月华洒在我身上时,我才注意到远方已浮现出一轮弦月。

兰花园中,盛放的繁花也正沐浴在同一片月华中。竞日孤鸣与姚金池漫步在花丛之间,彼此隔了数步的距离,各自看着一方花草。一阵静默后,竞日孤鸣背对着姚金池发话问道:“愿意留在王宫,继续照顾妳心爱的庭园吗?”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花已变故,人亦变故。王上,鲜花再美,终会凋零,金池已想开了。”姚金池也没看他,风轻云淡地回话道。

“恨小王吗?”

“恨,至今仍是深恨。金池恨你,夺走了两个我最爱的人。”

“一个当是千雪,另一个是?”姚金池的回答虽让竞日孤鸣感到诧异,但他始终强忍着没回头去看。

而姚金池却是转过头来,幽幽地看着他的背影,淡淡说道:“就是王爷你自己。”

竞日孤鸣闻言一震,猛地转回身来,与姚金池对视。四目交汇,彼此心头的千言万语都像是凝成了此刻的目光。

“嗷呜——”两人眼中纷飞的情绪尚来不及解读,就被远方一声悠长的狼嚎惊醒。

“这是……”姚金池被狼嚎吓了一跳,随即醒悟过来,“是雪狼后养的狼吗?”

竞日孤鸣也已回过神来,望向王后寝宫的方向,默然不语。姚金池毕竟伺候了他十年,对他的察言观色最为精准,便出言问道:“听闻王上为巩固王权而娶雪狼后,是吗?”见竞日孤鸣依旧沉默,她又幽幽叹道,“看来,我认识的竞王爷果然已经不在了。”话罢,她径直离去。

竞日孤鸣无言地看着她的倩影消失在夜色中,然后再次望了一眼王后寝宫的方向,也快步离开了兰花园。

等北竞王来到我宫中时,我已在屋檐上坐了半天,小牙在下面已经急哭了,见北竞王过来,连忙迎上前,抹着眼泪道:“王上,王后娘娘从午后就呆在上面不肯下来,晚膳也不用,到现在还滴水未进。王上,你快劝劝王后娘娘啊!”

其实,北竞王一进寝宫,就能望见我和飞英蹲坐在屋檐上,下面围聚着王后寝宫里的所有宫人,这里出了什么状况,自然一目了然。他也没理小牙,径直走到屋檐下,仰头与我对视。

我居高临下,其实是第一个发现北竞王来的人,但直到他走到屋檐下,我也没任何反应,只是压抑着所有的情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小雪,下来。”北竞王与我对视片刻,莞尔一笑,舒展双臂,温声唤道。他的笑容与动作与在我出嫁花车下相迎时一模一样,有那么一瞬间,我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

我没动,依旧冷淡地看着他。我根本分辨不出他的真情与假意,但我清楚,自己并不能像姚金池那样让他动容失神。

“初雪孤鸣,孤王想你了。”僵持片刻,北竞王保持着姿势,又温柔地唤了我一句。只是这一次,他话里的郑重意味让我情不自禁动了动身体,但我很快有停止了动作,依旧像一尊雕像一样俯视着他。他看出我的意动,没再开口,只是静心的等待。

这场对峙像是一场考验,先爱的人输得最快,爱得越深输得越惨。本来与北竞王比耐心,我就毫无胜算,更何况比的还是真心。所以,北竞王只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我就纵身跳进了他的怀抱。

当我落到那个熟悉的温暖的怀抱中时,我就忍不住嚎啕大哭,带着无尽的委屈与不甘,哭得涕泪横流。北竞王抱着我回到内殿,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出言解释什么,只是静静地拍抚着我的背安慰。他的沉默无异于承认了自己心中的旧情,这让我愈发的难过。

我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哭到自己情绪稍微平复,我一边抽泣一边说道:“王上,小雪想要回家省亲。”

“你……是不愿意面对孤王吗?”北竞王轻拭着我脸上的泪,淡淡问道。

我别过脸去,垂眸不看他,满怀委屈地说道:“我入宫一年,都没回过家,着实想念。求王上放小雪回家省亲。”

北竞王没有回话,殿内只剩我们两人,一时间变得静寂无声。我感觉周身的空气似乎变得凝重起来,北竞王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我却始终没抬眼去看他。我也不知道他此刻是什么表情,也许依旧眉眼含笑,也许他的面具出现了裂痕,但我已心灰意冷,不想去看。我此刻醋意滔天,有姚金池在的王宫,我一刻也不想停留。反正我此刻在不在北竞王身边,对他也没任何影响。

“好吧。就让你省亲三日,散散心。”

“三天太短了!起码半个月!”

“身为王后,你不能久离王宫。最多准你五天。”

“十天!”

“七天,这是孤王的底线。”

我听出北竞王话中的严厉,便也不再坚持,又要求道:“好,那就七天,但是今夜我就要离宫。”

“小雪,你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孤王了吗?”我听着北竞王的长叹,心里堵着一口气,就是不去看他一眼,只听见他又幽幽说道,“这般与孤王闹,看来是孤王平日宠你太过了啊。”

我继续兀自抽泣,没有辩驳,也坚持不看北竞王一眼。我平日里是喜欢跟他耍脾气,小打小闹,但他也知道我懂得尺度,从来都无伤大雅,权当做夫妻间的情趣。但这一次吃醋闹得如此决绝,他自然也明白了我不容人的态度,只可惜,他那边也是无法放手的。

连夜离宫省亲,虽然仓促,但也不需要准备什么,我好不容易止住哭泣之后,就带着小牙和雪狼卫匆匆出宫去了,没留下只言片语。

竞日孤鸣并没有送我离开,而是独自留在了殿中,看着偌大的王后寝宫人去楼空,默然出神。在他身边,摆着一块破裂的棋盘,正是我先前掷出寝宫的那一个,被人发现后,在我蹲屋檐时被送了回来。

那棋盘并不是竞日孤鸣送我的,而是我闲来无事亲手做的,并美其名曰上面有自己的天运加持,平日里用来学棋有如神助。这些自然是我胡编乱造的玩笑话,但却是我为北竞王学棋的心意象征。所以,在我愤然弃棋时,才看这个棋盘特别的不顺眼,有多远扔多远。

“小雪,”竞日孤鸣自然也清楚这棋盘的意义,他轻抚着上面的裂痕,喃喃自语,“七日后,你真的还会回到孤王身边吗?”

而此时的我,正坐在马车里询问着小牙:“小牙,方才王上神色如何?”

“王上一直在哀伤地看着王后娘娘,只可惜王后娘娘就是不回看一眼。”小牙已经被我与北竞王对峙的情形吓得不轻,见我问起,立即喋喋不休地劝道,“王后娘娘,王上是真的伤心,奴家看得真真切切的。王上心里必定是有王后娘娘的。王后娘娘,你又何必要与王上闹得这么僵?这样做反而会把王上推向他人。其实王后娘娘无论在哪方面都不会比那个姚金池差,为何不战而退啊?”

“战什么战?我才要与任何人争宠。我早跟你说过了,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与优不优秀,出不出色无关!”我觉得小牙的回话不可能客观,便转头对着车外问道,“你来说,方才王上是何表情?”

车外立即响起了雪狼卫首领毫无波澜的声音:“王上一直面无表情地看着主人。”

“嗯,知道了。”我点点头,白了小牙一眼,自语道,“面无表情吗?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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