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波林渡榕树祭

 

波林渡郡再往南去,帝国还未来得及架设光甬,考察队也就没了城际列车可乘,改坐飞船继续前进。每到一郡,考察队的工作照常开展,但队里的气氛却在不知不觉中紧张不安起来。尤其是在路上遭遇了几次打劫之后。

考察队乘坐的飞船外形看起来普通,实际上却是帝国军方最高端的配置,火力充足,想要攻下南疆一个郡城都不是问题,区区几伙强盗更不在话下,但这并不能让考察队员们放松心情。稣浥也不得不以安全为前提,逐渐减少了考察队离开飞船在外住宿的次数,就连每日的考察工作也不敢太过分散人员,以免发生不测。

随着南行的步步深入,南疆开始向考察队员们展露它古老神秘的一面。

这一日,考察队来到了沥同坡郡,稣浥和皇渊照常进入郡城里走访采风。沥同坡与其他南疆城镇相似,建筑样式保留着原始粗狂的风格,多是低矮平房,用一种深黄色岩石垒砌,屋顶由一种棕色海草覆盖。这里最显著的特色是随处可见的木雕装饰,它们在屋檐角,在墙角处,在窗户旁,在房门边,在楼梯上……几乎在建筑的每一个边角都能看到一个木雕。这些木雕奇形怪状,毫无规律可言,看似浑然天成,并非出自人手。但稣浥经过仔细观察发现,那些木雕不是天然生成的,生长纹理与外形不相符,的确是人工后期雕琢而成。

“这些木雕看着真让人不舒服。”皇渊难得地露出厌恶的神情来,他在稣浥身边时,几乎只会有一种心情,那就是欢乐。但是这个看起来美丽别致的郡城却莫名让他感到厌恶,呆得越久,这种感觉就越强烈。

“当地人的审美确实让人难以理解,充满了扭曲疯狂的意味。”稣浥收回观察的目光,对皇渊说道,“前面有一家咖啡店,我们进去休息一下吧。”他也同样感觉不舒服,强忍住了离开的冲动。

咖啡店里依旧摆有那种令人不适的木雕,而且看着比外面街道更密集,如果不是招牌上写着大大的咖啡一词,稣浥会以为自己进了一家木雕专卖店。咖啡店里没有别的顾客,也没有其他员工,就只有一个看上去四十出头的店老板。稣浥点了一杯咖啡,皇渊依旧是奶茶加糖。两人故意挑了吧台的位置坐下,好与店老板搭讪。

“老板,我看到城里到处都是木雕,难道你们这里主要是以木雕为生?”稣浥一上来就将话题往木雕上引。

“不,波林渡不卖木雕。你们在别的郡可看不到这种木雕。”店老板神秘一笑,回答道。

“哦?听老板的语气,难道这种木雕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这种木雕都是由生长在波林渡郡内的海榕树雕成。至于它们有什么特殊之处嘛,我可说不好。因为每个人的感受都不同,就像是一本书,不同的人看会有不同的心得。”听了店老板的话,稣浥与皇渊面面相觑,不得要领。店老板看他们一脸不解,又道,“如果你们真的对木雕很感兴趣,可以参加三日后午夜的海榕树祭祀,就在城外那片榕树林里,地方很好找,去到那自然就知道路了。”

离开咖啡店后,稣浥与皇渊又在城中逛了一阵,听了几个当地传说,便再无收获,早早地回到了城外停泊的飞船上。入夜之后,其他外出考察的队员在晚饭时间仍未归队,通讯设备也受到了严重的干扰,能连接得通,却因电流噪音,无法听清彼此的话语。

稣浥不免有些担忧,坐立不安。好在只等了两小时,梦虬孙等人便回来了。

“这个波林渡郡真是邪门。我们差点在城外的榕树林里迷路,携带的仪器统统失灵,仿佛有一种无形力量在作干扰,而且还不是普通的磁场干扰。”不等稣浥发问,梦虬孙就将他们遇到的情况和盘托出。

“波林渡郡的地理环境特殊,没有仪器的辅助,我们的测绘工作将会进度缓慢,至少要拖延一周的时间。”负责地质地貌考察的专家发言道。

“没问题,从明天起,考察队会全力配合你们的工作。”稣浥问完工作上的事后,开始与队员们闲聊,问起他们对波林渡的感受,结果得到的答案惊人的一致,他们都有莫名的厌恶感。

 

次日,稣浥和皇渊没再进城,而是陪同梦虬孙等人到野外进行地质地貌的测绘工作。波林渡郡城外,南面与东面都被榕树林所覆盖。为了避免深入密林后迷路,考察队用尽了各种手段。所幸工作进行了大半天都没再遇到意外。

稣浥见状,总算放下心来,与皇渊、梦虬孙坐在一旁闲聊,谈起他们在波林渡郡的收获。波林渡的地方传说基本都与榕树有关。稣浥便给梦虬孙讲了一个他觉得最典型的故事。

相传久远前,波林渡郡城外的榕树并没有现在这么多,只是在南面有个不大的榕树林。有一位帝国闻名的艺术家来到波林渡定居,他的到来带来了世人对波林渡的关注。这位艺术家接受了一份来自鲛人权贵的木雕订单,想要抓住这个机会,雕刻出举世瞩目的不朽作品来。他有每天出门散步寻找灵感的习惯。忽有一日,他向身边之人宣称他在榕树林里受到了艺术之神的感召,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灵感,不日将完成他梦寐以求的绝世之作。他开始闭门不出,也不见人,整日呆在房中,不知在做什么。仆人们每次去送饭,都能隔着门听到他一个人在喃喃自语。送去的饭菜越吃越少,直到数日过后,饭菜开始原封不动时,人们才觉得那位艺术家的状态不妙,破门进入查探时,他已经面带狰狞的笑容,气绝身亡。在他的尸体旁,有一座用布遮盖的雕像。人们好奇地揭开看时,却失望地发现那只是一座造型扭曲怪诞的榕树木雕,与帝国的大众审美大相径庭。或许是因为那位艺术家的名人效应,或许是因为他离奇死亡引发的好奇,这种造型的榕树木雕开始在波林渡郡风靡起来。波林渡郡的居民着了魔一般热爱上这类木雕。而波林渡郡城外的榕树也在无人栽种的情况下莫名变多了,时至今日,那些榕树林的面积还在不断扩大。

梦虬孙本是斜倚着一棵榕树听故事,故事讲到后半段时,他就感觉脊背发凉,有刻骨的恶意透体而入,仿佛正被什么存在用恶毒的目光一遍一遍地剐着身体与灵魂。他不由得正襟危坐,不敢再挨靠周围的树木。听完故事后,他更是忍不住警惕地打量起四周,他们正身在榕树林深处,放眼看去,全是枝条扭曲形状怪异的榕树。

“八爪的,你真打算去观看那个咖啡店老板说的海榕树祭祀吗?”

“想要弄清楚波林渡郡独特的榕树崇拜文化,那个海榕树祭祀会是最好的切入点。或许所有的疑问,都能从中找到答案。”

梦虬孙本能地想要反对,但转念一想,又似乎没有退缩的理由,他觉得就算整个波林渡郡城的人群起而攻之,考察队也能安然无恙。于是,他安排道:“为了安全起见,我会带着考察队大半的武力陪同你们前往。剩余人员留在飞船上,做好随时接应撤离的准备。帝国的驻军离我们只有半小时的车程,我也会提前通知他们,准备随时赶来支援。”

 

海榕树祭祀当夜,考察队依照梦虬孙的安排展开行动。除了稣浥这个历史民俗学家外,还有一名考古学家和一名语言文字学家前往榕树林观看祭祀,皇渊、昔苍白、梦虬孙以及另外三位队员则作为研究助手与武力保护随行。

稣浥一行人离开飞船,来到城外的榕树林边,远远地就看到有一条萤光小道蜿蜒地伸入幽暗的树林里,身披黑斗篷遮盖住头脸的人们络绎不绝地从城里走出,涌向榕树林。他们有老有少,全都静默不语,像幽灵一样,沿着萤光小道去往树林深处。

“我们也跟进去吧,注意不要发出声响,也不要分散,擅自行动。”稣浥观察了片刻,拿出黑斗篷,分发给队友。

“看到鬼!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梦虬孙刚才还在发愁没准备黑斗篷,不想稣浥竟拿了出来。

“黑斗篷可是我们民俗学家的战斗服。”稣浥半开玩笑地回道,他熟练地穿好黑斗篷,当先走了出去。皇渊紧跟过去,牢牢牵住他的手。他下意识甩了两下,没能甩开,无可奈何地回头看了皇渊一眼,转头继续走。很快,一行九人就排成一列,随着人流踏上了萤光小道。

稣浥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萤光小道只是用普通的萤光石铺就,并无奇异之处。海榕树祭祀在榕树林深处一个天然宽阔空地上举行。稣浥一行人到达时,空地中央已经搭了一座一人高的祭台,祭台上空无一物,只在台面画有符纹,呈暗黑色,像是干涸多年的血迹。主持祭祀的人同样一身黑斗篷,遮蔽了容貌,独自站在祭台的中心处,昂首仰望,等待着祭祀开始。

稣浥知道,许多古老祭祀中都有昂首仰望这一个经典动作,学术界普遍认同的解释是这个动作是在仰望星空,但在太虚海境,除非去到荒无人烟的浅水域,否则根本望不见星空,

就在稣浥努力辨认和记忆着祭台上的符纹时,又有大批穿黑斗篷的人涌入了空地,自发地围着祭台站定,默不吭声地等待。将近半个小时后,空地上已经沾满了人,后来的人们全都被堵在了萤光小道上。

大概是祭祀的吉时已到,站在在祭台上的祭司突然动了起来,挥舞着双臂,举手伸向天空,用一种几乎癫狂的语调吟诵起来。那话语晦涩难明,很难想象人类的舌头要扭曲到什么程度才能发出那样的语音,听起来就像看到了波林渡那种扭曲怪诞的木雕一样,恶心难受。

祭司在台上癫狂地扭动起来,像一条发狂的蛇,台下的人们也开始像祭司一样,乱扭个不停。稣浥一行人为了不暴露,立即有样学样地跟着群魔乱舞,边扭边互递眼色,一脸莫名其妙。

“我大概能听懂祈祷语,这是上古鳞波语的一个亚种。”语言文字学家凑近稣浥和考古学家悄声说道,他顿了顿,开始翻译起来,“星星们回来了,向大地投来注视。门啊,快打开吧,扭曲与狂乱才是世间的真相。拥抱吧,倾听吧,旧日的呢喃,是原初的恩赐。”

等语言文字学家翻译完,考古学家立即开口念道:“当出走的群星重新归还,当失落的古城再度打开,当疯狂的梦呓响成天籁,伟大的最初就会醒来。”

考古学家念完,三位学者默契地交换了眼神,稣浥发话道:“榕树祭祀的祈祷文与星象学家传下的预言不约而同,可见波林渡郡的榕树崇拜文化来源于一种流传极广的民间信仰。”

“可是帝国并没有这样一种民间信仰,两千年以前,没有相关历史记载和任何疑似的存在迹象,而在近两千年以内,更可以否定其存在。”考古学家非常笃定地说,“星象学家那个预言据说是从古老手迹里翻出来的,这个解释还算合理。但波林渡郡的榕树崇拜文化却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我也赞同这个观点。我不认为那种上古鳞波语的亚种能流传至今。因为会使用此语的只是古波臣中一个舌头天生畸形的小族群,他们存续不到千年就血脉断绝了,因而这一上古鳞波语亚种也随之废弃。普通人想学,也是学不来的,除非舌头有同样的畸形。”

讨论至此,三位学者都沉默了下来,一边像蛇一样扭动,一边陷入苦思。稣浥也认为波林渡郡的榕树崇拜文化出现得蹊跷。在太虚海境,主流信仰是先祖崇拜,因为鳞族的祖先是龙与鲲鹏这两种神话生物,而且时不时出现的返祖现象,也一再证明了鳞族的血脉力量。鳞族根本不需要去崇拜其他子虚乌有的神明。因此,非主流的信仰也只是崇拜某些被拟人化的自然力量和强大的海生物,诸如海暴之主信仰、海怪王信仰等等。非主流信仰的信众极其稀少,信仰活动也类似于同好交流会,对公众没什么危害,因此帝国几乎没出现过需要出手打击的邪教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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