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意犹未尽

“就算是臆想,也是真实的。至少切切实实存在童年的记忆里,每此回首你都能看见。”

史精忠越过杯盘狼藉的食案,爬到赤羽身边,学着他的样子在榻榻米上躺了下来。仅供四人用餐的房间大刺刺平躺起两个大男人,顿时变得很拥挤,即使赤羽把案桌往边上推了推,也没挪腾出来多少空间。

于是史精忠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贴着赤羽躺着,他酒喝得正到酣畅处,醺醺然之间,榻榻米的微凉,赤羽的灼烫,天花板的飘忽,花香的隐约,烛光的明灭,每一样都在他的世界里胀大,渐渐填满,接着互相挤压,然后全都揉碎到一起,变得支离破碎。

“我身体从小就一直不是很好,常常生病。每次生病总要吃药打针,然后就是一直躺着。多数时候是在医院,偶尔在家中修养。房间里一直总是静悄悄的,没有人陪我。父亲从来忙得难以着家,家里有个混世魔王般的小弟,母亲已经为他操碎了心,很辛苦,所以我很乖,尽量地听话,不让她守着我,为我操劳。”

史精忠喃喃地说着,素净的天花板上在放映着他的童年。印象深刻的一片雪白,那是医院的颜色,还有呛人的消毒水味。随即这些令人不悦的片段被一尊尊布偶取代。那一张张偶脸显露出各种生动而丰富的表情。

“幸好我父亲有个喜欢布偶的老友,来看我时会留下一两尊偶陪我。我便在那些偶的脸上看见各种表情,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他们陪我低落,我高兴时他们跟着眉开眼笑。一直安静温柔地陪着我,从不会提任何要求,只要睁开眼,就能看见他们立在那儿。不会无声无息没了踪影,不会突然抱歉说着有各种不得已的事情然后匆匆离去。”

“我是一直相信着偶有灵,我能感觉得到。在他们静默地注视下,我总是一宿好眠。必须躺在床上养病的日子也显得不那么漫长,反而变得很快乐,因为我和偶之间有许多秘密,没人知道偶的眼神会随着我而移动,没人知道偶喜欢搭着我的肩膀,还会躲着偷笑,要从某个角度才能抓住现行,十分地狡猾……”

赤羽听着微微笑出了声来,史精忠也笑着说个不停,曾经自以为十分了不得的秘密,其实都是幼稚的发现。偶的玻璃眼珠会因观看角度变化发生光的折射而显得眼神追人,偶在不同的角度看来,会有细微差异的表情甚至是神韵气质……

这些在他开始学习雕偶时就全都明瞭了。那并不是什么灵异,而是自己幼小心灵的寂寞。然而,那些记忆始终是他心头的珍宝,在今夜之前,从不对第二人开示。

“再长大些,我开始喜欢布袋戏里的打斗。哈,男孩子嘛,谁没有血气方刚过,谁没做过英雄的梦,空怀满腔壮志,想要天下清平。然而现实总是残酷的,人总是平庸的,所有的踌躇满志都退缩到了惊雷布袋戏上。就算对布偶情有独钟,也还是有雕偶、操偶、摄影等可以选择……”

史精忠闭上眼,酝酿了一会,用平淡陈述事实的语调缓缓地说出他一直想要告知赤羽的一句话,情意深沉却无关风月的一句话。

“赤羽信之介,因为我遇见了你,所以我最后选择了雕偶。”

沉默,却非冷场,而是心与心的对接,突然传来的添水竹响,有如心扉的开启声。

“前辈,初见时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你说偶独一无二,记录着雕偶人的心情与脾性。”
“你说雕偶即是雕心。”
“你说雕尽人生百态是雕偶师的道。”
“你说用眼将面相阅遍,用心将世情透悟,便可以用手雕出整个江湖……”

这是比情爱告白来得更动情更炽热的复述,赤羽觉得整个灵魂都因身旁传来的轻声絮语而震荡,他也闭了眼,伸手握住了史精忠的手,在黑暗中迎接着这份悸动。

人生几何,知音难觅。数语交心,便是一生。

“前辈,我一直在追随着你。”

一直、一直……直到如今,已然深深地爱着你……

史精忠有些哽咽,伸出另一只手去用力地回握住那个人的手。三只叠在一起的手,传递着彼此的掌温。一滴泪,悄悄滑落,滴在榻榻米上,由于在脸颊上耗损了一路的湿润,一落下便了无痕迹。

那一刻,他心中有一首歌在反复回荡,歌声由小变大,像平地而起的龙卷风,一遍一遍越刮越烈,最后充斥着他的整个世界,将他的灵魂刮得零零落落的。

我一个人吃饭旅行
到处走走停停
也一个人看书写信
自己对话谈心
只是心又飘到了哪里
就连自己看也看不清
我想我不仅仅是失去你

为什么会乐极生悲?为什么在多年之后终于追上了他,握住了他的手,却觉得自己像是失去了他?为什么自己明明爱得发狂,却吐不出半个爱字?

人为什么需要爱情?大概是因为太孤单了吧,一个人生,一个人死,一个人来,一个人走,孤单得连自己的存在都变得苍白脆弱,失去意义。为了给自己的人生一个参照一个注脚,所有人都在寻寻觅觅,渴望遇见那个与自己相仿却又相异的存在,所谓的灵魂另一半。

但其实,每个人都是一个完整的世界。究竟需要发生多猛烈的碰撞,两个独立的世界才能彼此交融?史精忠不知道,他觉得自己怎么也摸不到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我可以吗?你这一世要找寻的爱人,会是我吗?你能爱上我吗?像我爱你一样地爱我……

当赤羽未被握着的手抚上史精忠额头时,摸到了一片湿凉。他才惊觉地坐起身来看,这个一直安静无声的人竟然哭得很厉害,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闭着眼,泪如潮水,双手紧紧握住他的一只手。他扯来纸巾为他拭了泪,然后反复抚摸着对方的额头,用长辈式的温柔无声安抚着。

“前辈,你说那个老人形师的师祖会不会为着一个人在雕偶,一个很重要的人,让他穷尽一生只做一尊偶。”被赤羽察觉便很快止住泪的史精忠睁开眼来,仰望着正上方赤羽的脸,松开了紧握他的手,笑道。

赤羽突然被问得又好气又好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想要坚持的道。你只用做好你自己就好,无须艳羡他人,更不要胡乱仿效。”他又抽了一张纸巾,在那张清秀的脸上把方才遗漏的最后一片湿润抹去,然后顺手捧起,一副对后辈耳提面命的训诫表情:“虽然雕偶师是用生命在雕偶,但你也要懂得珍惜自己,赤羽信之介期待与你并肩顶峰的一天。”

“嗯。”史精忠眨了眨眼,笑得有些狡黠:“前辈说的顶峰应该不会指鬼锋吧。”

确实有点太困难了。赤羽想到默苍离,也不由得笑起来:“我相信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我其实只是个挂名弟子。”史精忠有些落寞地垂下眼去,而赤羽还双手捧着他的脸,让他警觉自己现在竟然是在向对方撒娇,怎么会不知不觉就变得如此依赖和毫无顾忌了?

“放心,你还有我赤羽信之介。”赤羽打气似的捏了捏他的脸才松开手去。

两人都从地上站起身来,这一顿饭在哭过笑过之后,酒意也都散得差不多了,时间也很晚了。赤羽结了帐,先开车送史精忠回家。这一回,较近的高速路解除了封闭,他们回得比来时快了许多。

两人莫名地沉默了一路,史精忠在临下车前,才轻轻说了一句:“今晚真是多谢前辈了。多谢你,温柔地包容了俏如来的脆弱。”

“一直做听话的好孩子、懂事的兄长、谨慎的后辈,压力会很大。有情绪就该好好发泄,别老绷着。”赤羽微笑着目送他下车,“以后可以找我去喝酒,我知道几个不错的居酒屋。”

“前辈,酒喝多了容易伤身。”史精忠对着他挥手告别,看着他的车调头,然后远去,尾灯消失在夜幕中。

似乎一下子发生了很多事,他有些不敢一一细思,还沉浸在这种美妙的心境中,只是在入睡前意犹未尽地翻看了一遍饭前拍的美食照。他忍不住在脸书上传了一张名为花之恋的寿司照,贴文也一语双关地写着 “意犹未尽”。

“赤羽信之介,我一直在追随着你,一直深深地爱着你!”

是夜迷梦,史精忠将自己所有的意犹未尽循环重演。像空谷回声一般,他反反复复地说着告白的话语。当赤羽抚上他潮湿的脸时,他像触电似的弹起身来,朝同样惊坐起身来的人猛撞过去,两张唇便在这样的冲击下贴在了一起。

或许他俩会因为这突然起来的动作而在榻榻米上顺势滚移了些位置,或许石案上狼藉的杯盘会被撞落,有酒倾倒了下来,沾湿了自己的裤腿,或许也落到了赤羽身上。可是他不管,他就是想咬着赤羽的唇不松开。

缺乏经验的他不知道该如何把握力道,很想死死咬住,却又担心咬痛对方,引来不悦。可是放松了又焦虑难耐,生怕下一秒就失去了这唇间的温柔。他有些像小动物亲昵一般,对着那张唇重复松咬的动作。

对于这样的强吻,赤羽会怎么想?被推开时他会用什么表情来看自己?梦中的史精忠大胆而放肆,他不再顾念别人的感受,任性而为,闭着眼将舌头伸入对方口中,四处游走探求。

接吻的滋味一定有着清酒的凛冽,有着刺身的甘美,更有着赤羽特有的味道,即使是浓郁的照烧酱香也无法遮掩。梦中的赤羽同样温柔地包容着他的娇纵,抱着他,给他拭泪,任由他索吻,眼中带着笑意,看着像屋里迷离的烛火。

也许是职业素养的缘故,史精忠的手触感比一般人要灵敏,只要抚摸过,便能在脑中勾勒出事物的轮廓。现在他正在做令他血脉喷张的摸索,他将手穿过两颗纽扣间的缝隙,伸进赤羽的衬衫里爱抚,即使隔着衣物,即使闭上眼去,他都能清晰地“看见”那个人性感的上身,每一个线条的弧度,每一寸肌肤的坡度,还有那柔滑中带有的紧实与弹性。

“赤羽……”

梦里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像是正在被逐渐烤化的冰淇淋蛋糕,越来越燥热的温度,将一切都扭曲变形,有什么东西在溃陷,失重无力感让他感到周身飘飘忽忽的。还好赤羽没有变,还是那样清晰鲜明。

“赤羽……”

史精忠有些害怕,他隐隐有失去对方的糟糕预感,在这不断崩坏的末日世界里,他激动起来,使命拥抱住那个红艳似火的心上人。两人就这样抱在一起翻滚,世界突然变成了无边无尽的空白,放眼皆是火红色,赤羽很烫,他自己浑身炙热,隐隐有被灼痛的感觉。

然而这些隐痛却不能停止他的疯狂,他在火海中拥抱,翻滚,一遍又一遍地蹭着那个人,疼痛变得愉悦起来,让他上瘾,越发地激动,越发地疯狂……一直到他突然醒来。

春梦里的狂热还为散去,在史精忠的粗重喘息里,意犹未尽地飘荡着。怀想着赤羽自渎,他并不是第一次,但这一次却是感受最真实的一次。如果昨晚,赤羽不是轻抚他的额头,而是给他一个友爱的拥抱的话,自己恐怕已经万劫不复了吧。

不想再去纠结,他起身匆匆收拾了床上的狼藉,洗簌完毕,出门去觅食。这会已经是午饭时间了,他心情依旧很好,排队等餐时刷起了脸书。

昨夜发的美食照除了一堆朋友按赞外,竟然有了一串回帖。温皇第一个留下评论:“神唤!竟然去吃了神唤!军师大人,你欠我一个解释。”
女暴君:“这不是花之恋吗?神唤是什么?店名?谁来告诉奴家,为啥俏如来放的美食照,温皇却向赤羽要交代?”
北竞王:“温皇好眼力!竟然能从食具上认出是在神唤。看来吃了不只一回。为什么小王只吃过一回?军师大人,你也要给小王一个解释!”
默苍离:“神唤好吃吗?”
温皇:“哎呀,钜子没吃过神唤?”
杏花君:“太贵了!而且预约过爆,排到明年了。”
茹琳:“师兄啊~~~勤俭持家不要随便秀!丢人!”
温皇:“@赤羽信之介 钜子想去吃神唤,军师大人怎么看?”
女暴君:“奴家想要,奴家也想要~”
茹琳:“想吃加一!”
赤羽:“呵呵呵,钜子想吃很简单,我来请,冥医买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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