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弦歌岁晚

 

“我觉得容裳应该是一个重要线索。”沐芳林里,我百无聊赖地趴在潭边,垂手拨着温热的潭水,“先前从云中君与西王母的对谈中可知,现在正是数百年前,西王母还未化作青鸾进入轮回寻找周穆王转世。这时候的云中君淡泊闲散,深居简出。沐芳林里一连十数载除了容裳外就都没有别的访客。”

“沐芳林被云中君以法力隔绝,若无主人邀请,非妖君等级者通常是进不来的。然而其他六位妖君向来与他来往甚少,交好的西王母又处在郁郁寡欢中,无心走动。此间无访客乃属正常,反倒是那女娃能以半妖之身闯入,才是稀罕事。”天禄趴在我旁边,也学着我的样子,用爪子拨水玩,“话说我记得往后的数百年里,只有西王母离去时引发了妖界动荡,此外再无大事。”

“那就错不了了!依照云中君现在这种置身事外、隐居逍遥的作风看来,能触动他改变者寥寥无几。容裳显然是最特别的一个,按理来说,半妖的她本不能和云中君有什么交集。”我爬起身,顺手也把天禄提了起来,“我们直接跳转到有她出现的记忆点看看吧!我实在不想继续围观云中君的才艺表演了。”

天禄有些犹豫,它望向不远处正在水榭里抚琴的云中君,叹了一口气。自从云中君拜会西王母回来,又一如既往地过了数载。一筹莫展的我们每每看着他在那一脸惬意地自娱自乐,就恨得牙痒痒。

“好吧。”半晌,天禄才回答道,看来它也受不住这种拖磨,决心赌一赌,“流光回溯,梦引前尘!”

浩光乍现,我与天禄的身影被吞没在光芒之中。这一次我有了准备,不像第一次那么猝不及防。等我再睁开眼来,便看着眼前的情景有些发懵。

不远处的水榭上纱幔飞扬,曲音绕梁。正在抚琴的云中君依旧是一身浅蓝白云纹锦袍,依旧是雪发及地,松松散散地半扎着一个髻,斜插一只白玉簪,依旧随意地弹着那首他自名为《沐芳岁晚》的小曲。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跳转失败了?”我与天禄面面相觑。

“不可能,不应该,怎么会……”天禄忍不住反复打量起云中君,口中不可置信地喃喃着。

“别怀疑了。打扮、琴曲、姿势都未曾变过,你看他连衣摆的形状也和刚才一模一样。”我望着云中君长长曳地的衣摆,嘴角抽搐地说。不得不说眼前的云中君俊美若仙,就连那随意拖散在地的衣摆也形状优美,像裁了一片蓝天白云铺在那,与一旁的清潭碧波相映生辉。粼粼波光在他身上流转,看得人目眩神迷。

“要不,我们再试一次?”过了一会,天禄总算是接受了现实,试探着问。

我还在踌躇不决,身后细微的响动就帮我解决了难题。我们转身看去,就看见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藏匿在花间。温潭四周的花海高可及膝,来人是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潜向水榭。花草的窸窣声被琴音掩盖,若不是对方已经离我们很近,我们也无法察觉。

“是容裳!”我看清来人后惊喜地叫出声来。原来刚才只是误会。

容裳与第一次见时并没有多少改变,就连衣着也是上一次穿的粗布短打,就是颜色有了被洗得褪色的痕迹。她似乎刚刚跟人打过架,脸蛋脏兮兮的,额上还有淤青,两颊还有几条浅浅的血痕,一只虎爪上还断了两个指甲,很有些狼狈。

她缓缓潜到水榭旁就一动不动了,一双大眼睛亮亮地盯着云中君看,时不时抿唇咬牙,表情千变万化。我站到她身旁,仔细观察她,却研究不出她这一次的来意。

水榭中,云中君一曲奏毕,便朝容裳所在的方向轻飘飘地斜睨了一眼,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漫不经心地一挑,一声幽远的琴音荡漾而出时,他低沉而磁性的嗓音也幽幽响起:“看够了吗,小贼?”

容裳先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随即若无其事地站起身,跃上水榭,对着云中君大声道:“都说了我不是贼。我叫容裳,你可以叫我小裳。”

云中君却是充耳不闻,一边随意地在琴上轻勾慢抚,一边淡淡发话道:“一甲子不见,你这小贼越发长进了。想不到本君加强了沐芳林的结界,你竟还能闯入。”一声一声单调而悠扬的琴音随着他的话语回荡着,仿佛他此刻飞扬愉悦的心情。

“哼,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何况是我这种天赋异禀的半妖!”容裳骄傲地挺起胸膛,仿佛忘却了自己此刻的狼狈模样,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被话带偏了,赶紧又重申道,“不要叫我小贼!你是听不懂人家说话吗?”

“你是来认输,服役千年的吗?”她的抗议继续被云中君无视。

“当然不是!”一句话说完,容裳神色有些古怪地看了看云中君,开始吞吞吐吐地道明来意,“我是想来问问有没有什么线索。人海茫茫,我又不曾见过周穆王,更不知道如何确认他的转世……”

云中君收回审视她的目光,垂眸兀自抚琴,仿佛当她不存在一样,指尖流淌出的琴曲好似抚琴人的心绪,听起来是别有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闲适感。

“这种事容裳怎么跑了问云中君?问宠爱她的西王母不是更直接有效?”天禄看容裳在那支支吾吾说了老半天,云中君却置若罔闻,继续自娱自乐,不由奇怪道。

“想来无论是西王母还是云中君,都不会有线索,要不然寻人早有进展,云中君也不会以此事当赌局调戏容裳了。”我看着容裳望向云中君的眼神,老神在在地说,“如果容裳不傻,肯定想得到这一点。她另有所求,云中君必定也看出来了。”

果然,我话音刚落,容裳就改了口风,坦白道:“好吧。我其实是另有事想求。”她顿了顿,见云中君依旧无视她,只好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继续说,“我想请云中君大人教我弹琴。”

接着,她开始讲诉起来龙去脉。为了寻找周穆王的转世,苦无线索的她开始尝试各种奇方异法,其中一种就是传说中的魂音术。相传相爱的两个魂灵会彼此产生共鸣,这种共鸣称之为魂音。奏响魂音,倾听魂音,可以寻找到那对相爱的魂灵。但魂音术需要两个具备条件的异能者才能实现。而这种异能在妖族中几乎绝迹。容裳好不容易才在半妖中找到具有这种异能的人。遗憾的是,由于半人半妖的体质,这种异能不但微弱而且尚未觉醒。

“若要觉醒异能,必先心志坚定,否则会被魂音冲击,失了自身神智。”容裳说到这,不由叹了口气,“他们都是半妖,却与我境遇不同,自小被父母两族排斥,极端自卑怯懦,甚至有些厌世。我想法设法为他们树立自信,却缕缕失败。一次偶然之机,我与他们立了一个约定,若我能向他们证明半妖不逊于任何人和妖,他们就会相信我并试着去改变自身。”

“只是抚琴就能证明半妖之能?”云中君总算有了回应,他生得十分好看的手在琴面上优雅地抚过,一阵华丽的流水音便随着他的话语如珠玉般滚落满耳。

“是用虎爪抚琴,不能化形。”

容裳一句话甫落,琴音也跟着停了,云中君抬眼看向她的手。那本是一双肉乎乎毛绒绒的虎爪,毛亮甲利。现在却因为破阵闯关,弄得伤痕累累,脏兮兮的,简直惨不忍睹。她被看得很不好意思地连忙把双手背到身后去。

云中君一脸嫌弃地闭上眼,整个人往后一靠,斜倚在美人靠上,唇角微扬地问:“你被拒绝了?”

“嗯。我找了几只琴妖,都被他们赶出来了。人族琴师也不肯教我。”容裳不由低下头,声音小如蚊蝇,羞愧难当。

“你弄断了几根琴弦?”云中君薄唇再度上翘了几分,即使闭着眼,也能让人感受到他眼中的笑意,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嘲笑。

“大概数十……嗯,有百来根吧。”容裳有些难过地把自己一只虎爪举到眼前,“我的爪天生就不是用来做这种风雅事的。不过,就因为困难重重,我才能借此让他们真正从心底信服,不因半妖的出生而自轻自贱。”说着,她似乎克服了自己的情绪,神色又变得无惧而坚定起来,“我需要一把能承受我虎爪威力的琴,以及一位技艺高超、心无芥蒂的师父。普通琴妖大多法力不及我,人族的琴师畏惧我,不能严厉执教。想来想去,我只想到云中君。大人,你愿意帮我吗?”

须臾,云中君才缓缓睁眼,一双乌亮的大眼睛便映入了眼帘。容裳在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等待他的答复。就在那不经意的一刹那,云中君一直平静无澜的心湖泛起了轻浅的涟漪。那是一双好看得令人动心的眼睛,有着日与月的璀璨光华,有着水的灵动,有着山的坚毅……

“这、这是什么情况?”整个空间里陡然泛起一浪一浪的无形波纹,将眼前的情节扭曲得有些变形,看起来仿佛随时会崩坏。我不由得拉紧天禄,有些紧张地问。

“这……可能是云中君在心动。毕竟是在他的记忆里,情绪波动也会体现出来。”天禄挠着头,也不是很确定,“不过你放心,我们很安全,不会受到波及。”

这时,云中君终于风轻云淡地回了话:“也未尝不可。”他再度看了一眼容裳的虎爪,似笑非笑道,“你既然有心学琴,对琴道总不会一知半解吧?”

“净手焚香以抚琴?”容裳一直在留意着云中君的一颦一笑,她摸着下巴猜测道。

“知道还不快去。”云中君冷漠地扫了她一眼,然后垂眸继续抚琴自乐,不再理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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