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水调歌头

 

琴声悠然,似清风,轻轻吹皱一池温潭,似月华,悠悠流照一片花海。有轻浅足音踏着抚琴手指的节拍渐行渐近,曳地裙摆摩挲出一路的窸窣微响,引得抚琴人浓长的眼睫也随之微颤,扬起的眼眸甚是漫不经心地扫了过来。

我也禁不住闻声看去,呼吸跟着陡然一滞。那是一位华服少女在向着水榭分花拂柳而来,穿一身毛绒滚边的月白短袄罗裙,一双虎爪捧着个浑圆的香炉,盈盈笑脸上,五官娇美如春日。她虽算不得什么倾城绝色,细论起来只算得上清秀可人,但却别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风采。

“真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妖也不例外。”天禄在一旁感叹出了我的心里话。之前我真是没注意容裳其实长相甜美可人,想不到她换下一身短打,好好装扮一下,能让人着实惊艳一把。

我忙去看云中君的反应,发现他并没有一丝一毫的讶色,打量容裳的目光中满是玩味的神色,仿佛见了什么有趣的事物。他此刻改成了单手抚琴,琴音变得有些稀疏凌乱,却依旧不失韵律,像一幅写意的水墨画,浓墨重彩与留白转换得很随性,却不失章法。他的另一只手优雅地扬起,朝着容裳勾了勾,一直等到对方听话地走近前来,才顺势挑起了容裳的下巴。

“你长得像你那个人类父亲多一些。”云中君挑着容裳的下巴,左转一转右偏一偏地打量了半晌,才收回手来继续双手抚琴。

妖族与人族不同,基本没有什么繁文缛节,男女之间也不设防。云中君此举做得随性,容裳也不以为意,她见他打量完后,便索然无味地兀自抚琴,却是好奇心被挑了起来,贴着他问:“大人见过我爹亲?”

“只是在蟠桃会上与令堂有过一面之缘而已。”

“蟠桃会?何时的蟠桃会?娘亲说七位妖君中,大人是她唯一未曾见过的。”

“千年前吧,那时候令堂还不是位次于妖君、大名鼎鼎的九夫人。就连令尊也还未曾出世。”闻言,容裳吐了吐舌头,一双琥珀色的眼珠子瞧着云中君咕噜噜地转。对方仿佛能读取她的心声,幽幽地继续说道,“时兮小本君数千载,想不到她生出的半妖,才几百岁就敢来招惹本君。”

一句话说得容裳脸颊绯红,她撇了撇嘴,见自己的少女心被云中君无情地挑破,也不羞恼,反而是有些死缠烂打地往他胳膊上一靠,虽是一脸的腼腆笨拙,但说起话来却带着些泼皮无赖的意味:“天下皆言云中君神秘莫测。我好奇,而且有胆量有能力前来招惹大人,有什么不对吗?”

“就仗着西王母在本君这边有几分薄面?”

“懂得借势而行,也是聪明的表现。”

“知晓如何掌控把握人心才是真聪明。”云中君勾唇一笑,将靠在他身上的懒骨头不轻不重地往外一推,“半分媚术都不曾修习,也好意思在本君面前撒娇。”他广袖一拂,便有琴出现在一旁。

容裳见状,也不等他催促,赶紧坐过去,把香炉端端正正地摆好,然后扬起虎爪,空悬在琴上。她这一身行头、抚琴前的规矩以及起手式都是跟人间琴师学的皮毛,看着有模有样,云中君见她不动作,一双大眼水汪汪地望着自己,便抬了抬下巴示意:“让本君看看你学了多少。”

“锵”的一声刺耳噪音,顿时让云中君一张俊脸生生黑了几分,他面沉如水,盯着那根被拨断的琴弦,久久不发一语。

“大人……”容裳有些委屈地抬着一双虎爪,悬放在琴上,不知所措。刚才,她只是非常小心地拨了一下琴弦,结果那弦还是像先前无数根琴弦一样,壮烈地断了。

“再来。”云中君又是广袖一拂,化出新的琴来。容裳便在他一瞬不瞬的逼视下,极其轻缓地又伸爪一拨。还是“锵”的一声,琴弦应声断开。

“我……”不等容裳再解释,云中君又是一袖子换了新琴。

“再来。”

“锵~”

“再来。”

“锵~”

“再来。”

“锵~”

“再来。”

我在一旁看得也不由抚额,容裳那双虎爪真是琴之大杀器。云中君化出的琴所凝妖力一次比一次多,如今他已用了大概三四成的妖力在凝琴了。

“咚~”这一次,琴弦终于没有断,发出了悦耳的一声。容裳不由面露喜色,下意识又轻轻拨了一下,结果那根弦没挺过第二下,发出一声激越刺耳的“锵~”,断了。

“这……”容裳举着爪,小心翼翼地看向云中君。

“哼。”云中君扬唇冷笑,缓缓起身走过来,细长的手指拂过断线,转眼就修复了。这一次他没有再化出新的琴,而是顺手捏了捏容裳那肉乎乎地爪子。大概是手感很好,毛茸茸柔软富有弹性,他捏了好几下才放开,口吻却不怎么和善地冷声道,“想不到你这小贼一双爪能抗本君三成多的妖力,真是令本君激赏。继续弹吧。”

话罢,他又施施然坐回美人靠上,侧身斜靠,披肩雪发如瀑滑落,铺落一片月白。容裳被他那一举一动中不经意流泻的绝代风华给煞到,抬着一双虎爪,看得双眼发直。只看到他有些不悦地斜睨回视,她才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拨动琴弦。

两三声碎乱的琴声从肉乎乎的爪间传来,宛如容裳此刻雀跃不安的心跳。就连她自己也分不清那是在欢喜琴弦不断,还是在为云中君砰然心动。

“何故这一次琴弦不断?”我在一旁看容裳来来回回试拨了所有的琴弦,琴弦都完好无损,琴音清越动听,不由奇道,“是跟琴弦上流转的光华有关吗?”

“先前琴弦会断是因为承受不住虎爪自带的攻击性,之后第一次不断第二次却断了,是因为附着在琴弦上的妖力被第一次消耗过后继无力。现在,那把琴上一直有云中君源源不断输送的妖力,所以容裳可以随意弹都不会断弦。不过,”天禄一边解释着一边皱起眉头看着容裳,“这娃儿怕是真的一点都不会弹,刚才差点被她的起手式给骗了。”

天禄话未落,云中君也挑起眉来,冷冷看着容裳道:“此琴无需调音,你在做什么?怎么还不开始?”

“开始什么?”容裳正拨琴拨得欢,有些懵懂地反问。

“弹琴。”

“弹琴?我不会啊!”容裳一边傻傻地回答,一边还在兴奋地拨着琴弦。她从前还没机会这么畅快地拨弄琴弦。果然,只有找妖力比自己强很许多的,才能保得琴弦不断。

“你一点都不会?”云中君只觉得自己的青筋就是她手中的琴弦,在被不胜其扰地挑拨,连眉眼都跟着她一跳一跳的。他方才也被她弹琴的架势给骗了,现在转念一想,她拨弦必断,无从学习,自然是一点都不会。

云中君阴沉着一张俊脸,又缓缓坐起身来,双手轻置琴上,开始细细教起琴来。一言一句,口吻淡漠,眼神锐利,完全是严师风范。容裳看得认真,学得专注,对云中君化出一把诫尺飞绕在她身边,也不曾露出怯色,对犀利的责骂与不容情的抽打都沉默受着,像一块岿然不动的山石。

流光便在拨弦的指尖飞逝,等我回过神来,发现已经过了月余。妖身比人身有个好处,便是在妖力充盈时可以不食不寝。容裳虽是半妖,但妖力高强,这一学就没停过。云中君教得严,她也学得快。眼下已经不用云中君再亲身示范,只需要将指法练好,琴谱弹熟。

“啪”的一声,那把白玉诫尺又重重地打了一下容裳的手背,疼得她一边抽气,一边揉着被打得红肿的虎爪,委屈地看向旁闭眼听琴的云中君:“大人,我又是哪里出错了?虎爪要是肿圆了,就真的拨不了琴弦了。”

“虎爪拨弦丑得惨不忍睹。这也就罢了。”云中君眼也不睁,闲闲说道,“你那一脸视死如归、浴血奋战的表情是怎么回事?都说剑胆琴心,而你看起来不是在弹琴而是在弹剑。”

“原来不是指法出错啊。”而是在挑剔有的没的。容裳松了口气,看着云中君紧闭的美目,暗暗腹诽。

“不以为然吗?”云中君却像听到了她心中的腹诽语,依旧斜倚美人靠,闭着眼,轻蔑地勾起嘴角,似笑非笑:“若将琴艺比武艺,你现在只练了个花拳绣腿的花架子,别说高深的内功,就连基础心法口诀,你都未背熟。你想要说服那些半妖,光学会弹不足以一招致胜,需一曲震撼心神,才能彻底征服。”

“我明白了!”容裳如有所悟,回起话来便少了先去的委屈,换成一腔的昂扬与坚定,引得云中君纳闷地睁眼看来,她便解释道,“其实爹亲在世时,我常常看他弹琴。那时,我学不了琴,他便只能边弹边讲我与琴相关的故事。已经过了数百年,我的记忆都已模糊不清。方才大人一席话,让我想起爹亲曾经的教诲。”

“哦?”云中君似乎对容裳的人类父亲颇感兴趣,禁不住坐起身来,倾听下文。

谈及父亲,容裳也不由得敛容肃穆,举起被教训得红肿的双爪,清脆的声音却用着老成的口吻,徐徐而叹:“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爹亲说,无论做什么事,都无需依照世俗陈规去勉强自己,约束自己。顺心任情,逍遥于世,不枉一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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