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初拥琉璃

 

默苍离住的院子大概是王宫里最偏僻冷清的独院了。院门上连盏灯笼都不挂,看起来阴森森的。小宫女远远地指给我看后,就匆匆退走了。我不知道是默苍离不许闲杂人等随意靠近,还是宫人们擅长趋吉避凶,皆自发地退避三舍。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气势汹汹地上前,一把推开了有些厚重的院门,迈步闯入。院中,一棵血色枯树赫然而立,舒展的枝头上稀稀拉拉挂着晶莹透亮的琉璃串。血红色的薄雾萦绕在院中,让人如临阎罗鬼蜮。

我并非第一次见血色琉璃树,但蓦然亲睹之下,我还是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战,咽了一口唾沫,将视线从那满树的琉璃珠光上移到树下那道黯淡的身影。

“策天凤!”我忿然地对着他喊道。

默苍离正坐在树下串着琉璃珠,他面前的桌案上放着一大匣子的琉璃珠,和一串串排列整齐的琉璃串。从一开始听到响动,他就没抬头来看,一直不疾不徐地低头串着他的琉璃串。

“是你派人接走我的吗?”我冲到他跟前,满腔悲愤地说,“你知道吗?我已经配制出特效药了,再有一夜的观察,我就能安心地发放给所有患者。”

“一夜!再给我一夜的时间,我就能救下他们!”我越说越激动,见默苍离一副充耳不闻、无动于衷的模样,我更是火冒三丈,一把扯起他的胳膊,含泪吼道,“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带走我!你们要是等不了,走就好了啊,我也不会有怨言。为什么要把我也带走!那是我的战场啊!为什么要强行带走我?不是说给我绝对的信任吗?我明明能救他们……”

“你救不了。”哗啦啦,默苍离的胳膊被我拉扯,连带着案上的物件也被意外扫落。满匣的琉璃珠滚得到处都是,应着他那句冷冷的话,掷地有声。

“我可以救……”

“因为他们不是死于疫病。”默苍离终于抬起眼来,看着我淡淡地说。他的眸光倒影着满院的血色和满树的流光,深沉如渊。我看得惊心动魄,禁不住泪如泉涌,不知是在为那些被牺牲的人们悲伤,还是在心疼默苍离。

沉默片刻,我缓缓松开抓住默苍离的手,哽咽地问:“可以告诉我实情吗?”

“鸑王与凰后联军,以三十万精锐压境围剿。我军十万,数度交战,去敌近二十万,退守回雁坳。”默苍离起身,一边缓缓捡着散落一地的琉璃珠,一边平淡地陈述着,“三日前,诱敌军残部十万入坳,尽数歼灭。”

“歼灭十万敌军?”我禁不住想起来那个可怕的梦魇。

难道,我其实看到了真实发生的场景?难道,我其实听到了他们临死前的呼喊?

“你!是不是……是不是……”我颤着声问,却怎么也问不出后面的话来。

“是。利用瘟疫,营造主力孱弱的假象,诱敌深入。利用瘟疫,以及留守的两万病患伤员,拖死那十万大军。”

明白了,怪不得你要把山坳周围的香积木都砍伐一空,怪不得你明知有瘟疫也屯兵在那迟迟不走。

“那他们……”也不知我是气愤填膺还是悲伤过度,激动得浑身颤栗不止,就连牙关也在打着颤,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好在,默苍离知道我想问什么,不等我问下去,就回道:“无人生还。”

我倒抽一口冷气。其实结果很明朗了,两万的病患伤员怎可能从十万敌军中苟活?我眼前闪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容来,最后是小喜鹊那张可爱的小脸蛋定格在了我心间。

小喜鹊……

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沾默苍离的福气,他根本就只有灾厄!当初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我抱头痛哭,凄凄切切的哭声被夜风吹得四处飘荡。默苍离依旧捡着他的琉璃珠,动作轻缓,寂然无声。整个院里,只有我压抑的低泣声和琉璃串晃动的声响,血色雾气也似乎更浓郁了几分,看起来愈发的森冷阴郁。

我望着默苍离俯身捡琉璃珠的落寞背影,渐渐地止歇了悲声。我还能用眼泪痛痛快快的宣泄一场,可是,有人已经连哭泣都做不到了。

苍离啊,其实你也很想哭的,对不对?

我蹲下身来,也一颗一颗地捡着地上的琉璃珠,轻声说道:“对不起。我不该把情绪发泄在你身上的。我并不是要怪你,我只是……”

“我不介意。”默苍离捡琉璃珠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但是我介意!因为我并不是最难过的那个人,最难过的那个人其实是你。”说着,我再也忍不住,冲过去从背后抱住默苍离,将脸贴在他的背上,“我很心疼你!我知道你并不冷血,并不无情。要做出这种沉痛的决策,你在承受着非人的痛苦。”

“冥医,放手。”默苍离被我抱得无法继续捡琉璃珠,语气仍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我不放!你可以牺牲我,但我绝不会放弃你。我要温暖你。”我闻言,连忙加紧了力道,死死地抱住默苍离,悲切地说,“你比谁都清楚,你的悲伤已经冻结成冰。”

“冥医……”默苍离缓缓闭上眼,万年不变的平淡语气,听不出他这一声唤的情绪,只是他并没有挣扎,也没有推开我,只是安静地任由我紧紧抱着。

“不准讳疾忌医!”我小幅度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换了一边脸贴在他背后,“给我一点点时间,温暖彼此。”

光阴,变得飘忽不定,时快时慢。满院沉寂,万物都似乎静止在我的拥抱中。没有风,拥抱的体温便渐渐变得明晰。默苍离很安静,也很冰冷。我感觉自己抱着他,像抱着一个非生命体,就连他的呼吸似乎也是微凉的。

“策天凤,你看看你自己,我明明将你抱得这么紧,却感受不到你的生气。”我强压着亲吻默苍离的冲动,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拥抱。他没转头来看我,而是继续去捡他的琉璃珠,好似刚才长久的拥抱都只是我一瞬的幻觉。

我感觉自己的脸突然变得一阵火热,似乎羞红了脸,忙埋头跟着继续捡琉璃珠,并且掩饰尴尬地说道:“策天凤,我要把你拉回阳间。”

我不知道在我目不斜视专心捡琉璃珠的时候,默苍离已经悄然停下了动作,默默地望着我,直看到我把剩下的琉璃珠都捡进匣中,抬眼看他时。

“要我帮你串珠子吗?”我迎上那双闪烁如星辰的眼眸时,心猛然如小鹿乱撞,经不住眼神飘忽,看着那一大匣子没话找话地说道,“这么大一盒,你一个人要串到什么时候?”

“这里的每一串,都代表一条被我牺牲的生命。”对于我的主动请缨,默苍离不置可否地说着,把琉璃串和装琉璃珠的匣子摆回桌案上。

“所以,你是在纪念这一次的牺牲者?”我走过去,拿起一串琉璃珠,“代表村民的那些,可以让我来吗?”说着,我也不等默苍离同意,径直走到琉璃树下,踮脚挂了上去,“就让我来分担你的痛苦,就让我跟他们好好道别吧。”

我挂完看向默苍离,他对我轻轻颔首。于是,我们便沉默地串起珠子,一串一串地挂在树上。

永别了,小喜鹊。永别了,布谷妈妈。永别了,老燕。还有,谢谢你,老燕。

我不想再在默苍离面前痛哭,因为那是在提醒他他所造就的悲剧,但我还是泪水难止,只能静静地梨花带雨。

被泪水打湿的琉璃串摇曳在树枝上,格外的流光溢彩,看得人眼花缭乱。我仰头久久地凝视着,不知不觉,就和默苍离在树下伫立了一夜。

 

“先生,啊,冥、冥医……”天刚擦亮时,霓裳就带着一队宫女浩浩荡荡地来送早膳了,她发现院门竟是开着的,赶进来一看,不禁惊呼出声。

我被这一声唤叫回了神,继而感到香味扑鼻,顿时,我才发觉自己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立即饿虎扑食地冲到了提着食盒的宫女面前,一把夺过,打开盖,随手抓了个葱油饼就吃了起来。

“诶,你……”霓裳大概是从没见过我这样粗鄙的女人,只是下意识喊了一声,然后就不知该如何说我了。她不由得看向了默苍离,而他依旧凝望着血色琉璃树,熟视无睹。

“郡主,我要严正申明一下,我不是有意老抢你给策天凤的吃食啊,我真的是饿了,我都三天三夜没进食了!”我一边嚼着虾饺,灌着玉米粥,一边口齿不清地跟霓裳解释道,然后我看了看剩下的食盒,对默苍离说道,“喂,策天凤,我就不给你留了,你等下一锅吧。还有啊,吹了一宿冷风,记得要喝一碗姜汤。”

说完,我就风卷残云地扫荡了剩下食盒里的糕点,一手抓着两个包,一手端着一碗豆浆,准备扬长而去。默苍离的声音便在我身后悠悠传来:“冥医,连王都在内,各城乡皆有瘟疫流行。”

“知道了,给我三个月的时间,我冥医杏花会让瘟疫在雁王封地上绝迹。”我头也没回地朝身后扬了扬手,霸气十足地说了句有点中二的台词,自以为很潇洒地走了。

我出了默苍离住的院落,走到拐角处,就看见雁王正笑眯眯地站在那看着我走过来:“看到冥医这么有活力,吾便放心了。”

看样子雁王是全都看见了。我这时可能是吃饱了撑的,泛起了作死的欲望。我继续啃着包子,凑近雁王贱兮兮地说:“虽然我真不是故意破坏的,但我还是要说,雁王最好还是让你妹子别折腾了。策天凤这种男人,要是那么容易就能追到手,他就不会三十还没老婆了。”

“噗。”我不知道戳中了雁王什么笑点,他竟然乐不可支地轻笑了一阵,才问我道,“那冥医二十五岁还未嫁人,难道也是因为芳心难虏吗?”

“原因不是真明显吗?”我自然听出了雁王对我的嘲讽,很不要脸地得意一笑道,“那一定是因为老天爷要我今世来跟某人配对。”

“冥医果然也爱慕着师尊。”

“怎样?要为你妹子打抱不平吗?”我瞪了雁王一眼,“我冥医杏花,给雁王你当医正,没万贯金银当薪资,难道还不能把你的师尊抱回家吗?”

“噗,请便。”雁王又忍俊不禁,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冥医之能,吾会拭目以待。”

 

也许冥医就是个天生劳碌命,我只在王宫里昏睡了三天两夜,吃了一顿早膳,就开始马不停蹄地辗转各地救死扶伤。整整三个月后,我终于如言消弭了雁王领地上的瘟疫,回返王宫。这三个月虽然忙,但赶不上在回雁坳的那段日子,而且瘟疫的治疗与预防成效喜人,我渐渐恢复成了那个神采奕奕、风趣幽默的冥医。

“好久不见了,大小美男子,有没有想我啊?”我到书房觐见雁王时,默苍离自然也在。我出言调侃了师徒两人一句后,才看到边上还有霓裳在,她似乎刚端了补汤进来,一见到我,不由得下意识地遮了遮案上尚未离手的汤碗。我见状忙道,“诶,郡主别慌,我这次不饿,不会抢汤喝。”

雁王闻言笑道:“噗,冥医总是能带给人欢乐。”

“那当然。我是最好的大夫,当然能开最好的药方。欢笑就是最好的滋补良药。”

“冥医回来得正是时候,吾本就有召回你的打算。你且下去好好休息,过两日便要随军出征了。”

“诶?又要去打仗了吗?”雁王此话一出,我的笑容渐渐消失。

“别担心,很快,羽国就会平定的。”雁王看了默苍离一眼,很笃定地说道。

快才有鬼!第一年都还没过完啊!

我看了看雁王和默苍离,张口想问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而且就算知道了,我还能像炎魔幻十姬那样改变剧情吗?没有绝对的武力,还要对上绝对的智力,算了,我还是把头埋进沙里当鸵鸟好了。反正在羽国跟着默苍离走就对了。

我退出去之前,路过霓裳,忍不住也撩拨她一下。我先用力吸了一下炖汤的香味,快速辨别出补汤的用料,然后凑近霓裳耳语了几句,便志得意满地扬长而去。

见我走后,霓裳脸色不太自然,雁王忍不住问:“冥医跟你说了什么?”

“冥医只是告诉我哪几种食材药性相冲,不宜放在一起炖汤,以及调理先生的身体还需要再加哪几味药。”

其实,我还建议霓裳给默苍离来点壮阳药膳,让他接接地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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