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鸡飞狗跳

 

“鹧鸪翎——!”我饱提内力,一声怒吼冲霄而起,震得附近宫瓦也跟着嗡嗡作响。我眼皮抽搐地最后再看一眼那破碎的药酒坛残骸和那流淌一地的酒水,捋起袖子,咬牙切齿地奋起狂追。

臭小子!那可是我花了一个月熬制的心血啊!都说了不要在院里练武了,居然把我的话当耳边风。哼,臭小子,你会知道不听冥医言,吃亏在眼前!

“鹧鸪翎,你能跑哪里去?皮痒了是不是?”前方的少年虽然轻功不如我,但他身手敏捷,耳聪目明,善于借助地形拖慢我的脚程。我追得紧,让他难以摆脱,可我也无法再缩短距离拿住他。

“干娘,我不是故意的!练武时断云石失控,就是个意外。”

“你就是有意的!我说了多少遍不准在院里练功!”

“干娘,就绕我这次吧,不就是一个月的酒么!”

“行啊,这次你先乖乖受罚,下一次我一定饶你!”

我们旁若无人地在王宫里追逐,一前一后,翻上蹿下,引得宫人们纷纷侧目。

“那是冥医?和她收养的义子吗?”雁王望着远处时隐时现的身影微微一笑道。

“哈哈哈,这小子不错,居然敢得罪冥医。”走在雁王身旁的比鹏兴致勃勃地想要去看热闹,“走,小鸿,看冥医的热闹去。让她整天板着脸,折腾人,这下好了,来了个小克星。”

“听起来,你是对冥医有什么意见?”雁王被比鹏拽着就朝我们追逐的方向赶,他回头看了一眼,默苍离早在他们驻足看热闹时径直回自己的院落去了。

鹧鸪翎在王宫里兜了半圈,很快就碰上了迎面而来的雁王和比鹏。他忙从树上翻下来,很是乖巧伶俐地到两人面前行礼参见。

“你叫鹧鸪翎?几岁了。”比鹏满眼欣赏地上前,一边摸摸拍拍,检查他的根骨,一边和善地问。

“回将军的话,小的十三岁了。”

“根骨不错。现在能使两颗断云石了吗?想不想上阵杀敌建功立业啊?”比鹏检查完毕,很是满意,大有挖墙脚的意思。

“当然!我早就想当兵了,我最崇拜的人就是将军了!”鹧鸪翎闻言一脸喜色,急切地表态道,“过去是年纪太小,好不容易等我年岁够了,却又染病不被征招。现在是干娘不让。”

雁王则问:“你闯了什么祸?为何要逃避责罚?若连冥医的打骂都经受不住,入了军中也当不好兵。”

“回王上的话,鹧鸪翎冤枉啊!我现在使两颗断云石还有些勉强,就因为控制得不当,打坏了干娘的酒。”鹧鸪翎眼珠子一转,把比鹏拉下水来,“打骂我是不怕的,干娘的责罚特变态,换将军来,也定受不了。”

“哦?若不是打骂,她能拿你怎样?”比鹏果然被吊起胃口。

“要么是点你笑穴,让你大笑不止两三个时辰。要么是点你痒穴,痒不到一个时辰,保准魂都不知去哪了。”鹧鸪翎的话让雁王和比鹏都对视一眼,暗暗咋舌。果然大夫不能惹,女人也不能惹,冥医更不能惹。

“鹧鸪翎!”这时,我找来了。

鹧鸪翎听到我的声音就是浑身一颤,连忙躲到雁王和比鹏身后,比鹏拉了他撤走,雁王竟然迎着我走来。

“雁王。”我对他客气一笑,行了一礼,就想绕过他继续去追。谁知,我往左迈一步,雁王也在同时迈左一步,我只好往右一步,他也往右。我左左右左,一连试了好几步,都被他堵得滴水不漏。我的武力与反应自然是不能跟雁王比的。我不由气结,威胁他道,“雁王,你这么孩子心性,策天凤他知道吗?”

“师尊知不知道,吾不清楚。但冥医这么孩子心性,师尊一定知晓。”雁王笑着反唇相讥。

“你!”我感觉自己快气得七窍生烟了。你好好一个雁王,高高在上的雁王,居然不保持你的冷艳高贵,来跟我抬什么杠!

我也不管什么礼数了,伸手抓住雁王双臂,来个定轴旋转,想要借此绕过他。谁知,他反抓我的手腕,一个拉转,就轻易地带着我又是一个翻转回去。我怒不可遏,用力再扯着他转一圈,他也同样带着我轻巧地又转了一圈,

衣袂翻飞之间,我终于忍不住,对他吼道:“你跟我跳舞呢?!快放开!”我便感到手腕上力道一松,我连忙也松手,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雁王笑眯眯地看着我,我气鼓鼓地瞪着他,就这样对峙了好一会,他才负手在背,让出路来:“吾喜欢失败的第一步。”

我勒个去,我才知道原来雁王你是这样的!

“哼!也是,只要他不出这个王宫,我马上就能找到他。雁王不会以为我冥医就没别的手段了吧?”我一副不认输地向雁王宣告道。

“嗯?”雁王略一沉吟,就想通了关节,“是药香?”

“吾王英明!”我一边跑远,一边阴阳怪气地朝雁王喊道。

 

另一边,鹧鸪翎与比鹏密谋了入伍一事后,独自一人逛到了默苍离住的小院附近。他是我在三月前在王都的疫病患者中救回来的孤儿,因为聪明伶俐,招人喜爱,便被我收作义子,随身带着到处巡诊。昨日他才随我入的宫,对这里人事物的了解全都是从我那听来的。

他自然不知道这是默苍离的院子,还以为是废弃的荒院,便想跑进去找个落脚地好好躲一躲我。他娴熟地悄然无声地推开窄窄一道门缝,迅疾地侧身钻了进去。赫然映入眼帘的血色琉璃树让他有些目瞪口呆。

“好多啊!”他一眼便认出了这就是我跟他描述过的血色琉璃树,但他没想过树上的琉璃串会那么多,看上去好像珠串连成的云彩,蔚为壮观。他仰着头,张着嘴,呆呆看着那些琉璃串,不知是被那美景震撼,还是被代表那么多条人命的寓意所震慑。

“鹧鸪翎!快给老娘滚出来!别让我抓到你,否则有你受的!”

突然,我的声音从院外传来,惊得鹧鸪翎回过神来,这才看见院中其实有人,那个人一直就立在树下,好似没有生气一般,让他至始至终都没有注意到。

鹧鸪翎望着默苍离时,默苍离也正转头看向他。鹧鸪翎便被那寒凉的眼眸给冰了一下,不由得缩了缩脖子,也不敢出声说话,比了一个哀求的手势,然后又示意自己进去躲一躲,见默苍离没有任何表示,就一溜烟地冲进院中一间房间里去了。

没多久,我就轻扣了几下院门,推门而入。我见默苍离正望着我,忙问道:“你有没有被个臭小子打扰到?”

默苍离没言语,转头看向鹧鸪翎躲入的房间。我立即会意,奸笑地朝那间房间走去:“哼哼哼!臭小子,看你往哪里躲,不知道我冥医朋友满天下吗?”

“哇!你不厚道!不是说好了让我躲躲的吗!”鹧鸪翎本就是个机灵鬼,一听我这话,就知不妙。在我一脚踏进门时,砰啪啪一连串声响传来,他竟然破窗逃了。

我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看那洞开的窗框,又看看那一地破栏碎纸的狼藉,禁不住又是震天一声怒吼:“鹧鸪翎,你反了你!”

吼完我才意识到自己在默苍离的院子里,赶紧怯怯地探出头去看他的反应。默苍离正看着我,我竟然从他平静无澜的眼眸中看出了饶有兴趣的意味来。

“不厚道。”默苍离突然喃喃自语了一句。

“啊?”我听得一头雾水。

“同样的初见评语。”默苍离收回了目光,转去注视他的血色琉璃树,不知所思。

“啊?”我反应了半天,才想起我似乎确实说过默苍离不厚道。等等,他什么意思?是在笑我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吗?是吗?你敢直接说吗?

“不要拿我和那臭小子相提并论,又不是亲生的!”我没想到今天这师徒俩吃错药了,都来调侃我,气不打一处来。

默苍离没回头,对我比了一个手势,修长的手指微张,是数字五的意思,我这一次竟莫名秒懂了他的意思,他在笑我反应慢,他等了五息才等到。

“策天凤,接好!”我从怀里摸出一个药香包,狠狠砸到他伸出的掌心上,“这是我专门为你调配的药香包。同样有防治百病的功效,不会输给我师尊。你平素思虑过重,眠浅梦多,将药香包置于枕边会有助益。身体不适,心情抑郁时,闻一闻也会好许多。要记得随身携带。”

我见默苍离收了我的药香包,没有拒绝之意,便暗自松了口气,放下心来,转身继续收拾那臭小子去了。

 

几日后,雁王整军出征,我与鹧鸪翎也都提着大箱小箱的药往马车上堆。“这次的马车好大好结实!”鹧鸪翎一上车,就雀跃地东摸摸西敲敲,兴奋不已。

“别高兴得太早。行军打仗可跟我们那时在全国各地巡诊不一样。”虽然我对待遇的提升也很受用,但一想到这次是出去打仗的,就无法兴致高涨,整个人有些郁郁的。

其实,我无论表现得多开朗欢乐,心底里也还是处在哀伤中,那份沉痛不是几个月就能化消的。我想这也是我为什么一见鹧鸪翎就很喜欢,一直带在身边的原因。我知道这孩子一直想参军,满心的少年意气,但我却不想让他走上那九死一生的坎坷。希望这一次能让他知难而退,让他见识一下,战场并没有那种热血的浪漫,有的只是残忍与苦痛。

兵马开拔前一刻,车门被打开,默苍离掀帘而入。我正在抱着药臼,在那咚咚咚地捣着药,见状不由得停下了动作,一脸意外地看着他。鹧鸪翎也是一惊,连忙规规矩矩地在车里坐好,一脸好奇又意外地看着默苍离的一举一动。

这是四人座的车,原本我与鹧鸪翎隔案而坐,一人霸占两位,宽敞自在。结果默苍离来了,他坐到了鹧鸪翎那一边,鹧鸪翎像被蝎子蛰了一样,忙跳起来,跑来我这边挤。

“噗。”我不由被他的反应逗乐了,一边给他腾位置,一边抱怨道,“你个不肖子,干嘛跑来挤老娘我啊!”

“我想跟干娘多亲近嘛!”鹧鸪翎油嘴滑舌地说,还装得一脸无辜又委屈。

“滚!”我白了他一眼,又继续看向默苍离,奇怪道,“这一路你跟我们坐一辆车?不怕吵吗?”

“无需在意我。”默苍离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药臼,示意我可以继续。

“真的?我们很吵的哦。要是打扰到策天凤大人思考怎么办?”问这句话时,我心里已经满屏在飘着撩默苍离的各种念头。

“你们可以下车。”谁知,默苍离清冷的一句,就把我雀跃起来的情绪浇了个透心凉。

那还不是不让我们吵的意思嘛~我和鹧鸪翎嘟嘴互递了一个无奈的眼色。

很快,马车动了。我继续咚咚咚捣我的药,时不时指挥鹧鸪翎帮我翻找箱子里的药材。鹧鸪翎则一边趴在车窗上看着沿途风景,一边心不在焉地帮我搓着药丸。默苍离坐在我对面,闭目养神,端坐如老僧入定。

我闲着没事,就借机就近端详默苍离。他的眉有些细,上扬的幅度也平缓,目似丹凤,羽睫翘长,其实是很温柔的眉眼。鼻子挺直,微微有些鹰钩,透着精英的气质。双唇并不薄,也没特别丰厚。脸型是典型的瓜子脸,只是在下巴显出一些棱角来。从面相上看,他都跟刻薄冷血没有一点关系。

“咦,这个味道……”就在我的视线往下移到默苍离的喉结时,鹧鸪翎的突然出声,吓了我一大跳。好在默苍离睁眼时,我已经收回了花痴的目光,看向鹧鸪翎,他正用眼睛来回瞟着我和默苍离继续说道,“原来干娘费尽心思做了三个月做的药香包在王师大人身上啊!”

我心中一咯噔,连忙继续低头处理药臼里的药末,若无其事地说:“对啊,那药香包就是为他做的。你小子的鼻子还真是灵啊!真不打算跟老娘我学医吗?我冥医,可是数一数二的神医!”

“不要!道不同不相为谋。”鹧鸪翎一撇嘴,又继续趴窗户看风景去了。

“你这不肖子!”我没好气地巴了他后脑勺一下,再转过脸来时,默苍离已经再度闭眼。

呼~好险!差点被这不肖子暴露了。我再也不敢旁若无人地花痴默苍离了,只是趁着鹧鸪翎不注意,多偷看几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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