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闲云斋

 

“温……”朗朗月色下,温皇抚扇而立,容色温柔,一双深邃眼眸流转着星辰般的光华,定定凝视着我,令我怦然心动,大声唤了他一句,一头向他扑去。他下意识伸出手来虚接我,却不想入手竟是猝不及防的冲力。我环抱上他脖颈时,他也才刚发力抱住了突然有了重量的我。我摸到他时,也是一愣,手上的触感既熟悉又陌生。

“你该唤我主人。”我还在发怔,就听见温皇不咸不淡的话语。

哼,就不叫你主人,你能奈我何?!

“温!”我声音清亮地又唤了温皇一声,然后看到他眉头飞快地皱了一下,不由心花怒放,开怀得意地笑了起来。

我是真的笑了!我能感觉到自己面部在运动。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确认自己都笑出了梨涡来。虽然清醒的时间不长,但几年下来,我真的忘记了摸到东西的感觉。我摸完自己的脸,又忍不住伸手去摸温皇的脸。

温皇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与我一样满心惊奇。他看到一直面无表情、冷若冰霜的我忽然对他展颜一笑,就像见到春回大地的一刻,世间的姹紫嫣红在一刹那喷薄而出,犹如一纸素宣眨眼成画,浮生铅华,笔笔千娇百媚。我的笑模样与温皇的抱剑回眸图极像,只是更生动鲜活,还多了几分古灵精怪的俏皮。

我抚脸的手指触感微凉,尝试的动作太过轻柔,让温皇觉得有点痒。他正欲开口,却忽然手上一轻,我整个人消失不见。“原来……”他转头看向仍斜插在地的无双剑,喃喃低语,“你笑起来是这般模样。”

等温皇提剑返回山庄时,那里也和沿途受灾村镇一样,屋毁人伤,幸而千雪手下的人基本用刀,倒是没死人,总算不让温皇难以交代。

“你的剑暴走了?”原本并不在山庄里留宿的千雪已经被惊动,赶到了现场,看着温皇那几乎被斩成齑粉的居所,惊叹不已,对着姗姗归返的温皇一顿抱怨,“你知道事情闹得有多大吗?方圆百里,剑断人亡。幸好是在夜晚,这时候还随身带剑的都是江湖中人、练武之辈,没殃及多少无辜百姓,要不然……”

“方圆百里?”温皇似乎没在意千雪后面的话,只是望着遍地的剑痕沉吟。他也是刚知道受灾的并不只有我途径的村镇,原来周围的村镇也受到了剑气袭击,范围之大超出了他的预计。诧异间,温皇不由看向剑痕,才察觉剑气之强劲,百里难尽。

“你怎么了?有在听我说话吗?”

温皇正看得出神,被一旁的千雪推了一下,便出声解说道:“千雪,你看,这些剑痕,全都是至简一剑,却内蕴斩天裂地的至极威势……”

“喂喂喂,现在是你悟剑的时候吗?”千雪抚额,打断了温皇的话。千雪见他根本心无旁骛,也只好由得他去,丢他独自在那领悟无双剑意。

等温皇小有心得,回神去寻千雪时,已是天光大亮。千雪刚刚处理完善后工作,见温皇找来,便没好气道:“事情都帮你压下了,应该不会有人能查到源头。我若有疏漏,遗留下什么小尾巴,你自己抹平。”

“千雪,辛苦你了。”

“你这边是什么情况?”千雪对着温皇手里的无双剑看了又看,没看出什么不同来。

“昨夜大概是蜕变的表现。”温皇也看了看无双剑,语气带着迟疑。

“蜕变?是蜕变成什么?我怎么没看出你的剑有丝毫的变化啊?”

温皇回避千雪的追问,转换话题道:“总之,在状况未明之前,我会待在神蛊峰。”

“神蛊峰?你的老巢吗?在哪里啊?”自打千雪认识温皇那天起,他就一直居无定所,住得最久的还是自己提供的豪宅。千雪对温皇的过去充满了好奇,一听说他要回家,就兴致勃勃地跟了过去。

结果让千雪很失望。神蛊峰虽在群山深处,钟灵毓秀,却没什么奇异之处,温皇所谓的家只是简陋木屋一间,看着就是再普通不过的山中人家,还是年久失修的那种。千雪参观了一圈,不由看着屋外由几块石头垒成的灶台问:“你自己做饭吃?”

温皇斜睨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原来温皇在你眼中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吗?”

“我只是有点不敢想象你这懒人骨头亲自做饭。”

“所以,寻宝那段时日,我的烤肉都是喂了狗吗?”温皇看了千雪一眼,忽而改口道,“哦,是狼,我喂的是白眼狼。”

“呃~”千雪闻言,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经温皇一提醒,他才想起自己的确尝过温皇的手艺,而且还不止一次,说来温皇烤的肉还是他吃过最香的肉。真要比起来,可能他这个娇生惯养的小王爷还比不过温皇这个懒人会生活,“好啦,看在烤肉的面子上,我派人给你修缮扩建一下,再置办些家什。”

 

我这一次沉睡有些久,直睡到下一个月满之日才苏醒过来。醒来时,我居然遇上温皇在吃晚饭。我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他进食,不由兴致勃勃地跑到他旁边坐下,双手撑腮,一瞬不瞬地强势围观。桌上的菜肴是剁椒鱼头、五香豆腐干、蒜蓉空心菜,以及蛋花丝瓜汤,三菜一汤,一个人吃也算丰盛。

“醒了?”

“嗯。”

“有觉着什么地方不妥吗?”

“没。”

“你就只能说单个字?”

“是。”

面对我眼巴巴的盯视,温皇从容淡定,丝毫不受影响,继续吃他的饭,边吃边问我话。突然,他夹了一筷子菜伸到我面前,逗我道:“要吃吗?”

我看着那块色香味俱全的鱼肉,其实心里馋得要死,偏偏这身体却毫无食欲,还隐隐有种排斥感,根本吃不下去。我只能摇头拒绝,望梅止渴。温皇显然早料到我吃不了,见我苦着一张脸摇头,轻笑一声,毫不迟疑地把鱼肉塞回自己嘴里。

温皇吃得斯条慢理,我看得津津有味,实在有些心痒,便放了两根手指在桌上,悄悄爬动到他的酒杯旁,夹住杯底,缓缓往自己面前拖动。这杯酒我光闻酒香就知道品种,正是我上一世的所爱之一,肯定是千雪从竞王府里顺出来的。

我的小动作自然被温皇看在眼里,他视若无睹,我也继续偷偷摸摸,在酒杯拖近后,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去蘸酒,然后飞快地放在口里品尝。然而我舔不出味来,只觉得口中的手指湿滑,别的就感觉不到了。

我勒个去!难道我没有味觉的吗?可为什么我又能分辨气味?

我正在困惑,就听到温皇笑出声来。我转头看去,温皇已经吃完,放了碗筷,摇着羽扇,闲闲看着我不住地笑,笑了好一阵才道:“看来你只喝得了灵液。”

对!灵液!我想起温皇调制的灵液颜色各异,但都晶莹通透,有些像可以流动的果冻,不知道味道如何,我突然好奇起来。

“要……”我扯了扯温皇的衣袖,撒娇道。

“你想要?真遗憾,那种灵液不会再有了。”温皇笑眯眯地对我讲了一个天大的坏消息,“那一夜,你这败家的玩意儿毁尽所有,包括那套调配灵液的器具。它们与你一同出自那处古迹,无可复制。”

我闻言备受打击,整个人无力地从椅子上滑落,坐倒在地。

天啊!没有灵液滋养,我岂不是进化缓慢?!身为一个吃货,我要忍受漫长的禁食人生不剑生吗?

温皇饶有兴味地看着我在生无可恋,好一阵才出声笑道:“无双,我有一个好消息,你想听吗?”我闻言不由爬起身来看他,等着他的下文,他用扇尖轻轻拍了拍我的脸道,“化为实体后,你能做从前做不了的事情。比如碰触东西……”

没等他说完,我就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面前的桌子,果然,桌子纹丝不动,没有剑气逸出。我欣喜地又伸手摸了摸桌上的碗碟,碗碟也没有碎裂。太好了!我能碰温皇和无双剑以外的东西了!

“好玩吗?”温皇看我在那到处乱摸,笑得愈发狡黠,“好玩就顺便将碗筷一并收拾了。”

诶?!竟然趁机使唤我!

我停下动作,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道:“懒!”抱怨归抱怨,我还是听话地收拾起桌上的碗筷。我没打算做凤蝶第二,不过是聊表一下对之前暴走闯祸的补偿心意,顺便适应一下这个实体化的身体。

见我真的收拾碗筷出屋去清洗,温皇不动声色地晚了几步跟出,倚在门边观望。其实操劳家务对我不在话下,毕竟跟默苍离过了一世的清苦日子。我将碗筷放在盆中,转身去打水。这里的清水是拿竹管一路接引山泉而来,末端还做了一个过滤的蓄水装置,取用时需要转动木把手,将水抽上来。这套用水系统全是天然木石制成,设计精妙,使用便利,颇有天人合一的情调,应该是温皇的手笔。

转动木把手需要用上些力气,我一用力就听得咔吧数声,整个抽水机就碎裂了,稀里哗啦落了一地木块。

“唉,回来吧,大小姐。”我正抓着手里那块残破的木把手,茫然不知所措,就听到身后温皇无可奈何地叹息。我转身看去时,温皇已经进屋去了。

“温……”我一脸委屈地飘进屋,围着温皇打转,想要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

“叫主人。”温皇斜睨了我一眼,开始自己动手沏茶喝。

“温~”我突然觉得好像叫温温挺带感的,等以后能说两个字时,我就这么叫。

见我要贴过来,温皇一巴掌按在我额头上将我推开:“乖,等你适应了现在的身体再来闹我不迟。”

“哦。”我觉得他说得有理,便转身在屋里屋外东摸摸西看看。

我想这处居所既然在神蛊峰,应该就是闲云斋了,不由怀着八卦的热情,起劲地四处翻看东西。最初我还担心温皇不悦,结果他斜躺在床边,悠然地摆了一盘残棋自娱自乐,偶尔才朝我这看上一眼,一副放任的态度。我也就渐渐大起胆子来,随心所欲。

我忽然看到了镶嵌在衣柜门后的穿衣镜,镜中清晰地照映出我的身形来。我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自己的样子,不由得对镜左顾右盼,并在心中对温皇的画点了6666个赞。他确实将我画得很传神。无意中,我瞥见镜子中的温皇正在看我,似乎是发现我注意到了他,便对我勾唇一笑,那笑容邪魅勾人,却带着看我笑话的意味。

我转头对他道:“画?”

“自己毁的来问我?”

“画!”我当然知道那两幅画已经毁了,但我想要温皇再为我作画。

“自己照镜。”温皇低头专注起棋局,一边在棋盘上落下一子,一边出言拒绝。

我见他又开始不搭理我,正想做点什么来引起注意,就瞥见他面前的棋盘看着有些眼熟,定睛细看,正好是上一世北竞王手把手教我破解的残局。温皇刚下的是黑子,我便过去捏了颗白子啪地抢先下了。一子落,全局丕变,引得温皇惊奇地抬眼来看我,我哼了一声,摆出一副志得意满的神情。

“你懂棋?”

“猜。”面对着温皇犀利的逼视,我双手抱臂,一脸骄傲。

温皇眯眼,深看了我片刻,轻笑一声,下了一步棋。幸好他走的棋路与北竞王不谋而合,我立即跟着也下了一步。一盘棋就在我们意味不明地对视较劲中下到了终局。

“嗯,不错。”温皇看着棋盘,默数了得失,黑子输白子一子,是我险胜了。

“画!”我连忙扯着他的衣襟提要求。

“等我有空。”温皇开始顾左右而言他,“天色已晚,你去掌灯。”

你不是天天都有空吗!

对于他的推诿,我也无可奈何,起身去点灯烛,路过房门时,又被叫去关门。做完这一切,我突然发现自己再这么下去,真会被当侍女使唤的,必须严正声明一下自己的立场。

于是,我飘到床边,对着温皇比了个一,然后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再指指灯和门,口中说道:“不!”

温皇看我比划完,摇了两下羽扇,开口道:“你是说,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对!”

“既然如此,要你何用?”温皇一脸嫌弃地斜睨我道。

“剑!”我郁闷地推了推他,很想大声吐槽,我只是一把剑而已,你想我多万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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