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还珠楼

 

夜阑人静,闲云斋里云雨方歇,犹自温存。原本正酣然小憩的我突然睁眼,猛地从温皇怀中直挺挺地坐起身来,长发飞扬,剑气旋身。

“无双!”温皇被我惊起,从背后抱紧我,试图让我无法脱身。

“温!”我又有了和上次暴走时一模一样的感觉,只来得及惊呼一声,整个人就消失不见。与此同时,房中的无双剑穿窗而去,势如迅雷。

温皇几乎在我消失的同时有了进一步的行动,披衣追剑,但冲出门时已经来不及了,又一次眼睁睁看着无双剑宛若流星,越空而行,直朝群山之外冲去,追无可追,除非遇上能腾云驾雾的。

温皇看了一眼无双剑消失的方向,转身回屋继续睡。有灵魂契约在身,他并不担心无双剑会丢失,也不会烦恼我会闯出什么祸端,反正他总有办法摆平。

等温皇一觉醒来,果然一睁眼就看见无双剑已经回到了剑架上,仿佛昨夜未曾离开过。他起身走近,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鼻而来,提剑细看,并无一点血迹残留。“无双?”他试着唤我,“无双出来。”无双剑寂然,他感应到我正睡得很沉,无法回应,只好叹了口气道。“唉,也不知杀了多少人,真是个闯祸精。”

温皇抚扇沉吟,凝眸无双剑半晌,忽而展眉一笑,提剑朝屋外走去,徐徐吟道:“凤翥鸾飞空燕子,宝香犹惹流苏。旧欢凄断数行书。终山方种玉,合浦忽还珠。”跨出屋门时,人已变成了任飘渺,负剑在背,身法飘忽,转瞬没入山林,朗朗吟声随之而远,“午枕梦圆春寂寂,依然刻雪肌肤。觉来烟雨满平芜。客情殊索莫,肯唤一尊无。”

 

这一次暴走,我并没睡多久,两日后就醒了。醒来便听到外界有人在说:“数年不见,你这剑养得不错,已是我见过最有灵性的器物了。”

“哈。她不只灵,还凶。”

听声音是燕驼龙在和温皇说话。我有些好奇,听两人话意,似乎在我诞生前,早就相识。

“不是凶,是煞。你到底做了什么,这剑聚敛了如此浓重的煞气。”

“煞气?”温皇看向无双剑若有所思。

此时的无双剑正斜插在闲云斋外一个圆形法阵中,圆内地面上密密麻麻刻着繁复的符文,在剑的四方还插着四面法旗,圆外立着一圈木桩,木桩上系有串着铜铃的红绳,形成封印边界。

燕驼龙也跟着温皇看着法阵,一边检查布置,一边道:“能使的手段我都已经给你用上了,就不知效果如何。若这样都镇不住剑的话……”

“若此阵不济,你没办法了吗?”温皇见燕驼龙话到一半就打住了,便追问道。

“有是有,但,得不偿失,有也等于没有。”

“是什么办法?”

“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财力,专门建造一个庞大精密的机关阵法建筑群来封印此剑。”

闻言,温皇不仅望剑沉吟,陷入追忆,半晌才回神笑道:“确实得不偿失。”

“你画给我的上古残阵,我会回去好好研究,若能复原,应能解决问题。”

“有劳了。”

燕驼龙刚告辞,人还未走,闲云斋便又有来客。这次来的是千雪,老远就望见了屋外的阵法,匆匆走近观瞧一番,又看了几眼与他擦身而过的燕驼龙,挨近温皇小声问:“他是谁啊?你的闲云斋居然也会有访客。”

“他就是燕驼龙,你应该听闻过他的名号。”

“哦!原来是他。温仔,你倒是交游甚广,还有哪位武林名宿与你熟识,快快招来。”温皇没搭理千雪,依旧看着法阵中的无双剑,若有所思。千雪张望了一下,确认燕驼龙已走远,四下无人,才神神秘秘地问温皇道,“看你用出这么大的阵仗,无双又暴走了,对吧?就在三天前。”温皇淡淡扫了他一眼,没作声,他继续说道,“那夜之事现在江湖上闹得沸沸扬扬,居然传说是一个叫什么还珠楼的杀手组织干的。哈,这种邪门的事也有人敢冒出来认,真是好胆。还珠楼,哈,买椟还珠吗?”

“是合浦还珠的还珠。”温皇斜睨千雪一眼,羽扇轻摇,施施然转身回屋去了。

“诶?合浦还珠?什么意思?”千雪嘟囔着,忽然顿悟,追在温皇身后问,“你怎么知道是合浦还珠的还珠,而不是买椟还珠的还珠?该不会……”

“还珠楼主任飘渺,你应该不会陌生。”温皇一边闲闲烧水沏茶,一边似笑非笑地说道。

“呃……还真的是你啊!”千雪抚额,尴尬半天说不出话来。

“也是时候该掌握一点势力了。”温皇倒了一杯茶,推到千雪面前,“这不但是自己的退路,也可以是别人的。”

千雪听出温皇的弦外之音,点破道:“你是指藏仔?”温皇不答,端起茶杯,兀自闻香品茗。千雪继续追问道,“藏仔的事你已知情了?”

“那是他的家事,我们插不了手。”

“唉,想不到姚明月竟会变成这样。当初我就不应该帮王兄去说服他成亲。”

“姻缘天定。若注定孽缘如此,你就算当初反对,也无济于事。”

“至少我不用像现在这般懊悔。”

“你也只是说客,下决定的仍是他自己,怪不得旁人。话说回头,你当初反对了,现在就能心平气和了吗?”温皇隔窗望了一眼法阵中的无双剑,饮尽杯中茶,品着口中的回甘,幽幽叹道,“自己招的罪只能自己受啊!”

“怎么听都觉得你在感同身受啊!”千雪顺着温皇的目光向窗外看去,随即醒悟道,“哦,你那剑也是……嗯,不对!还珠楼不是你为了给无双背锅搞出来的吗?怎么被你说得好像是专门给藏仔准备退路一样。”

“顺水推舟,一箭双雕而已。”面对千雪的拆台,温皇回得煞有介事。

千雪没有多疑,温皇说什么他就信什么:“既然如此,我也来帮忙。”

“该用到你时,温皇不会客气。”温皇看了看千雪神色,给他续了杯茶,问道,“你应该还有别的事尚未开口。”

“呃。我本想找你同去万济医会。但现在嘛,看你正焦头烂额……”

“万济医会?”温皇打断千雪的话,“嗯~何时何地?”

“怎么,你有兴趣?时间是在三天后。”千雪又望了一眼窗外的无双剑,问道,“你走得开?”

“无双短时间内不会有事。两次爆发中间隔了半月之久。”

“好,那我会先来与你汇合,再一同前往。”

千雪离开后,温皇便在屋外对着群山摆棋局。他羽扇轻摇,指尖夹着一枚白子,正望着山色出神,也不知是在举棋不定,还是在观赏流云。他感应到我现身,在他身后徘徊不敢近前,便似笑非笑地问:“无双,你因何失控?”

“饿。”我怯怯地回答。

“饿?”温皇啪的一声落下手中白子,随即用剑气在自己手指上划出一道口子,将溢出鲜血的手指递向我。我见状连忙飘过去,张口含住他的血指,吮吸起来,顿时尝到满口的甘甜。

我竟然对血有味觉?!这什么鬼?我只是个剑灵,怎么好像满身都是乱七八糟的设定啊!

“我一人喂你,还不够吗?”温皇观察着我的神色,语声有点冷意,其实不用听我也能感应到他的不豫。

我摇摇头,可怜楚楚地看着他,弱弱地说:“谅……”

“是要我体谅吗?”温皇从我口中抽回手指,指上的伤痕已经愈合,他看了一眼,然后逼视着我问道,“你需要杀人?”我点点头,“杀很多人?”我猛点头。温皇想了想又问,“你是取血还是取命?”我摇摇头,“你要的是煞气?”

我也想了想,一边摇头一边说:“知。”

“你也不知?”这个回答让温皇很意外,忽而转了个话题道,“说起来,一直未曾细问你的来历。”我还是摇头,他见状不由挑眉问,“你连这也不知?”

这个问题一字难以尽答,我只好用剑气在地上写字:“剑是剑,我是我。”

“但你是剑灵,无双剑不是你的本体吗?”我被温皇问得语塞,但我却是确实也搞不明白自己的状况。他见我低眉顺目飘在那,不由语气稍缓,带了些笑意道,“一问三不知,要你何用?”

我都陪练暖床了,居然还说我无用!

我也不爽了,气鼓鼓地四下乱看,想找东西砸他。看到石桌上的棋盘时,我突然眼睛一亮,拿起一枚黑子对温皇扬了扬。

“哦,我倒是忘了,你还会下棋。来吧。”温皇被我挑衅,眯眼一笑,开始与我对弈。

我的棋艺可是赤羽启蒙,北竞王陪练调教出来的,棋力可堪国手。对局之人是温皇的话,还占了心意相通的优势。温皇同样也能感应我的心念,但这对他来说没有差别,无此能力他也能看穿我。而我能不能知道他的后着,差别可就大了。

我们一连下了四局,除开最初的残局不算,后三局是一胜一平一负,我勉强能算个旗鼓相当的对手了。“再来。”温皇下得兴致盎然,一脸新奇。这的确比自己跟自己下有趣许多。

“累!”我见他心情好了,那夜暴走之事似乎已经揭过去了,就开始抱着脑袋撒起娇来。

“你不陪我吗?”温皇用扇轻拍我的额头,不咸不淡地问道。

这种问题我怎么能回答不呢?明显是送命题啊!

我比出一的手势,抗争道:“终!”

“好,最终一局。”

 

这段时日,温皇常以任飘渺的面目在外走动,收编手下,培植亲信,组建还珠楼。最先成形的是情报系统,因为在编人员根本不需要有身手,只要在收集情报上有一技之长便能胜任。而杀手的招募培养工作,虽然缓慢,但也算进展顺利,无论是财宝、恩情,还是武学剑招,只要是温皇看上的人才,很难不归心于他。我身在暗处,全程旁观温皇怎么忽悠人给他卖命。

杀人的生意温皇以还珠楼之名接了不少,随手挑拣了一些用来操练手下,剩下的全都丢给了我解决。于是,我带剑夜夜飞出去取命,没半个月,还珠楼就名声鹊起,被江湖人传得神乎其技。能不神乎其技吗?千里之外派剑灵取命,这又不是玄幻仙侠世界,还有谁能像温皇这么开挂的?

这一日我醒来,温皇在伏案书写着什么,感应到我现身,就扔了样东西过来。我接住一看,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我正琢磨着这块玉有什么名堂,就听到温皇发话道:“无双,为我雕一块令牌。”

“令?”

“还珠楼是因你而建,我便设立了认牌不认人的规矩。手持令牌者就是楼主。此令牌是还珠楼主的标志,理当出自你手。”

我的天!说来还珠楼是温皇为了掩盖我的存在而建。我突然感觉受到了强大的保护,温皇男友力爆棚了怎么办啊!

我喜不自胜地把玩了一阵璞玉,想着一定要把这令牌雕得很特别,让人一眼就印象深刻,还无法仿制。要想出这般巧妙的设计对我这个外行而言,简直难如登天。我冥思苦想,闭眼发力,试图沟通本体无双剑,不是说它是上古神剑吗?应该能给我一点灵感吧?

黑暗中,各种古朴沧桑的神秘图案渐渐浮现在我眼前。我凝神一一看过去,认真记忆那些图案,等我感觉可以着手雕玉了,才睁开眼,看向手里握着的璞玉。神奇的是,手上的玉已经被我的剑气雕琢成了一块玉牌,四边的花纹就是我刚看过的图案。看来我在记忆那些图案时,剑气就直接在玉上刻画了。玉牌中间还是空的,我记得这块令牌叫无上令牌,于是便在正面刻了一个“无”,背面刻了一个“上”。

“无上?嗯,不错。”我拿自己的杰作去向温皇显摆,他先是看了看正反面上蕴含精妙剑意的刻字,然后又将注意力放在了边上装饰性的镂空雕花,沉吟道,“这些花纹似曾相识,但我能肯定自己从未见过。嗯……是与祭台上的花纹类同……无双,这可能是上古文字,你识得吗?”

我摇了摇头,生怕温皇继续这个话题,就挤到案前翻看他正在写的东西,原来是楼规。我好奇地逐条阅读规章,就被温皇用一本名册遮挡了。“这是你近来的任务。”

“多!”我随手翻看了一下那名册的页数,忍不住嚷道。

“不多。若真能抑制你的失控,也不枉我为你这般奔波劳苦。”

切~你奔波倒是有,然后就是全程动动嘴皮子,剩下的事基本都是我和手下人在做,你哪里劳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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