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弃剑还珠

 

还珠楼书房中,任飘渺正立在案前提笔挥洒。酆都月等候在一旁,已稚气尽褪,长成了剑心儒雅的青年才俊。他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个潇洒不羁的身影,忧心忡忡。我隐身飘在任飘渺身后,越过他的肩头观他写字,用心音交流。

无双,这是我赠你的诗号,喜欢吗?

我的诗号?但我又没在楼头舞过剑。

哈,太过计较,就失了味道。

任飘渺搁下笔,按动密室开关,带着刚题好的诗,进入藏剑阁。酆都月也跟了进去,默默看着他将诗贴在美人持剑图的两边,又随着他一起定定观了一会画。

画上,我一身蓝裙,衣袂翻飞,一头青丝也披散着,飞扬如怒绽的花,眉目清丽,朱唇微勾,带着一抹睥睨众生的笑意,正挥剑而斩。无数剑影飞旋在我身周,如风似浪,铺天盖地,仿佛直冲画外观视者爆射而去。这幅画看得久了,便会被画中的剑意所伤,眼与心都隐隐生疼,耳边更是会响起呼啸的剑鸣声来。

酆都月也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画,但每次看都情不自禁被画中的剑意所迷。他眨了眨眼,勉强回过神来,就听见任飘渺终于开口对他说道:“我将无双留在楼中,若有危急,你可来此取剑护楼。”

任飘渺解下身上佩剑,摆在了美人持剑图前的剑架上,一边恋恋不舍地轻抚剑身,一边淡淡交代道。其实,那只是比较精致的那把伪无双,另一把伪无双放在闲云斋,而真正的无双剑,一直都藏在机关核心处。还珠楼落成以来,真无双只出楼两次,一次是酆都月问剑,一次是灭巫教。

“楼主!你要弃剑?!”酆都月见状急道。

“还珠楼问世至今,任飘渺依然剑道孤独,难逢敌手。人说三十而立,现在,也该是我离去之时。”

“楼主是为了开悟新的境界?”

“正是。”任飘渺转过身,轻轻拍了拍酆都月的肩膀,“飘渺剑从一到十,我已毫无保留地传与你们。十年以后,我希望会有惊喜。”

“楼主要走,酆都月不会阻拦。但,楼主把还珠楼交给百里潇湘,我有异议,他……”

“无妨,还珠楼还有你在。”任飘渺打断酆都月的话,风轻云淡地说道,“你与他皆有超越任飘渺之心,也有值得我等待的资质。我期待我们的再会。”

“酆都月不会让楼主失望!再会时,我会打败你!”酆都月定定凝着任飘渺,眼眸中燃起了熊熊战意,整个人的气势变得张狂飞扬起来,仿佛还是数年前那个问剑的少年。

“哈哈哈哈……”任飘渺负手在背,大笑着扬长而去,翩然的身影转眼消失在楼外夜色里。

酆都月连忙下意识追上,也从窗台跃出楼去,却再不见那道让他追逐了多年的身影,不由呆立夜风中怅然若失。忽然,还珠楼里一声凄厉的剑鸣冲宵而起,方圆百里的剑都随之震颤哀鸣。

酆都月不由得按住自己那把哀鸣颤抖如瑟瑟秋叶的月饮剑,仰头望向还珠楼。只见楼头上跃出一抹蓝色身影,持着一把光剑,背月而舞。剑舞曼妙,挥出无数剑影,在月朗星疏的楼头上绽放如花。一招一式,皆是酆都月所熟知的飘渺剑招,却又陌生得彷如初识。他从不知剑可以舞得这般瑰丽隽永,从不知飘渺剑招可以使得这般飘渺出尘。那剑中有着江南烟雨的旖旎温婉,也有大漠黄沙的磅礴张狂,森罗万象,无尽繁华,皆在剑中。

还珠楼内外,所有的人都在仰头观望,所有的人都在惊艳中默想着一个传说的名号。而唯有酆都月在想到那个名号之后,还想起了任飘渺题的诗,不由自主喃喃吟道:“剑无双,斩红尘,寒锋飘渺,春秋惊鸿。人无双,衣蓝衫,剑舞楼头,倾世孤芳。”

 

我在还珠楼顶将飘渺剑从一舞到十,然后心满意足地消失,重新回到了任飘渺身边。他并没走远,停在一处山坡上观望我的表演,见我回来,无奈一笑。

玩够了?不惜被人看见,也要在楼头舞剑来应自己的诗号。我竟不知你是这般憨直。

什么啊!人家是专门给你制造排场!无双剑舞送飘渺,说起来又是一段江湖传奇佳话。

任飘渺不置可否,我们默默走了一段路,我正奇怪他怎么还没变回温皇,就听到他用心音追问起我来。

无双,剑十悟得至今已满五载,凤蝶身上的三途蛊也被我改良,稳定无碍。你也该告知我,可以一战的对手身在何方了。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不知道。

你怕我败?

任飘渺停下脚步,眯眼盯视着我,一股无形压迫力向我逼来。那是身为剑主的意志,我如今已有了反噬之力,不再受这种意志摆布,便硬扛着不说。

我……不知道……

答完最后一句,我就消失不见,躲回黑暗中去。

无双。无双……

任飘渺在外界唤我,我假装听不见,努力沉睡。他见我不再出来,也无可奈何,变回了温皇,继续往闲云斋走去。

 

虽然我的本体无双剑封印在还珠楼中,但我这个日益强大的剑灵却可以跑到千万里外逍遥。每日醒来,只要还珠楼无事,我就会跑去闲云斋晃。本来我是很黏温皇的,但他弃剑还珠楼,退隐闲云斋后,就愈发的无聊寂寞,时常追问我对手的事,害得我每次都只能落荒而逃。我左思右想,实在推算不出现在就暴露慕容府的实力给温皇知道,会改动多少剧情,所以一直都不敢说,特别怕他问起,因为心意相通,我无法骗得过他。

这一日,我小心翼翼地飘近闲云斋,看到凤蝶正在屋外练剑,而温皇并不在屋里,估计正在密室培育蛊虫。我便放心大胆地现出身来,在屋里百无聊赖地左翻翻右看看。很快,桌案上的一本手稿吸引了我的注意。

手稿上的字迹并不是温皇的,但内容却与他有关,正是《巫教遗稿》,手稿纸张是新的,但很多地方是空白的,我能读到内容和俏如来看到的残书一模一样。我正翻着手稿,温皇就抱着一堆瓶瓶罐罐走进屋来,见状笑问:“这个故事如何?”

“真的?”

“哈。假的。比当年说给千雪听的还要假。”温皇在桌案上将瓶瓶罐罐整齐摆开,又从我手中拿过手稿,开始当着我的面做旧。他十分细致地把页面上预留出的空白蛀出窟窿来,再进行风化状处理。巫教被灭至今已有五年多,那本手稿经过处理之后微微泛着黄,看着就有数年之旧。

“骗谁?”我看着温皇兴致勃勃地做旧那份手稿,疑惑不解。

“我也不知骗的是谁。总有一天,会有人去巫教遗迹追查温皇的来历。这步闲棋,就是我留给他们的游戏。哈。”温皇检查了一遍手稿,确认没留下破绽后,施施然起身朝屋外走去,听他对凤蝶交代道,“凤蝶,我出门一趟,你自己做饭吃,不用等我。”

我便飘在温皇身边,陪他去了一趟巫教遗址。当年三途蛊爆发的毒雾早已消散了,但遗毒却经年不淡,使得此地寸草不生,在苍翠的群山中突兀的光秃一片来。这块区域也没有生灵敢靠近,一路走来都是新旧不一的骨架。

温皇在巫教遗址里四处逛了一遍,将当年来不及取的好东西都搜罗一空,又为不知何时才会开启的游戏精心布置了一番,留下了那份手稿后,翩然而去。他没有回闲云斋,而是绕到了一处距巫教遗址不远的山峰上。

“无双,”温皇看着山峰上一处深不见底的裂洞对我笑道,“这下边便是当年温皇得剑之地。上次遭遇变数,没能故地重游。如今,你还有兴趣吗?”

“好奇!”我围着那个裂洞转了一圈,跃跃欲试。这个洞口不大,看形状应该是被无双剑一剑捅破的,大小勉强适合一个小孩子爬出来。我能穿石而入,温皇却是下不去的。

“去吧。我在此等你。”温皇挥了挥扇,我便一头扎了下去。

这个剑洞很深,我往下飞了一座山的高度还没探到地,又往地下飞了几层楼的高度,才来到了一个宽广幽深的空间。这应该就是封印无双剑的祭坛,已经残破得只剩一堆碎石。若不是有所耳闻,我也不会认出这里是一个祭坛,只会当作是天然形成的洞穴。我开始沿着这个祭坛依稀的路径向四周探查。越远离祭坛,通路就越多。我在里面绕了许久,重新回到温皇身边时已经过了两个时辰。

洞外已是斜阳晚照,温皇正坐在篝火前烤着一只山鸡和竹筒饭。我一出来,就闻到了扑鼻的肉香和饭香,馋得我只咽不存在的口水。我忙飘过去,蹲在一旁直勾勾地盯着那截喷香的竹筒。

温皇慢悠悠地翻转着竹筒饭和烤山鸡,问我道:“观感如何?”

“残破。”我盯着竹筒饭,答得心不在焉。

“可有忆起什么?”我摇摇头,温皇看了我一眼,“你也一无所获吗?唉~”他叹了口气,用竹筷夹起竹筒饭放到了一旁临时搭的石桌上,我眼巴巴地跟了过去,看他分开竹筒,露出里面粒粒饱满雪白的米饭,米饭里还混有碎山菇。一时间,饭香、菌香以及竹的清香,香得我恨不能立即投胎,重新做人。

温皇早习惯了我对食物的痴相,视若无睹地切下烤得金黄流油的鸡腿肉,开始就着竹筒饭吃了起来,边吃边逗我道:“看什么,给你吃,你也吃不了。”

我被他馋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忽而急中生智,扯着他道:“飘渺!”

“人剑合一,是用来对战的,不是用来吃饭的。”显然,温皇早就想到能让我可以勉强享受到美食的方法,偏偏在我提议时,一口否决。

“温温~”我摇着他的衣袖,可怜兮兮地哀求。

“如果可以重生,世间的美食与温皇的心头血,你会作何选择?”

“选你!”我答得斩钉截铁,毫不犹豫,但视线却像粘在了竹筒饭上,拔也拔不出。温皇的送命题总是会在不经意间问出,不过我凭借对他的了解和心念感应,每次都能轻松过关。

“哈,你这败家的玩意儿,还算有点良心。”温皇斜睨我一眼,唇角微扬,“回去之后,我给你看一样东西。”此时,我正出神地望着篝火上架着的烤山鸡过眼瘾,压根没留意温皇深看我的眼中暗藏危机。

我们回到了神蛊峰,却没回闲云斋,而是先去了神蛊峰下的剑洞。那里是温皇练剑的闭关处,也是我诞生之地。

“无双,过来。”温皇走到一处洞壁前站定,转身唤我道。

我好奇他要给我看什么东西,毫无戒心地飘了过去,刚去到他面前,四周便亮了起来。地上、洞壁上有无数条光纹亮起,汇织成一个法阵来。法阵成形之际,又有无数光链向我飞射而来,穿身而过。我顿时就像掉进了巨大的蛛网里,死死粘在纵横交错的光链上。手足皆被缠锁,更有两根光链穿过我的琵琶骨,将我定在了半空。

光链穿身的一刹那,我的幻化之能顿失,裙钗消失,赤身裸体,长发垂散。我奋力挣扎,却只能晃动几根光链,挣脱不得。我想尝试消失,回归本体,却回不到黑暗中去,只好向面前的温皇求助:“温温?”

“当年我让燕驼龙复原那祭坛里的上古残阵,他研究多年没能成功,却从中分离出了一个锁灵阵。”温皇饶有兴致地看我在那挣扎半天,悠悠说道,“本以为无双剑有还珠楼封印,这个锁灵阵并无大用。但是,现在……”他抬手,以扇代指,在我光裸的身体上轻轻游走,痒得我不住颤抖,“无双,你躲不回去了。你知道温皇想要什么。”

我闻言一惊,死命挣扎了几下,又闭眼试图沟通本体的力量。结果,石沉大海。我现在既不能虚化,也不能回归本体。虽然被这些光链穿身,一点也不痛,但温皇明显不会让我好过。他想逼我说出对手的下落。

我太大意了!竟然忘记了温皇是怎样恐怖的存在,还以为自己是剑灵就能幸免于难。

“无双,乖,告诉我。”温皇贴近我,轻柔地环抱着我,在我耳边轻声细语。我却怕得脊背生寒,周身起鸡皮疙瘩。见我狂摇头不肯说,他也不恼,反而笑吟吟的,语带愉悦,“不肯说?又想和我玩,是吗?”他的唇贴着我的脸轻轻游走着,似吻非吻,痒得我难受得不住地左右别脸,“好啊,温皇会好好陪你玩。”

说话间,他的手轻抚上我的身体,又是一阵麻痒,我实在受不住,叫出声来:“好痒!”然而,这还只是噩梦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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