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试情

 

藏剑阁里,凤蝶看着满屋我的画像若有所思。她的目光也同样定在了我和她的画像上。画中,小凤蝶在花间熟睡,一张小脸胖嘟嘟水灵灵的,正吮着一根手指睡得香甜,白嫩嫩的小手还紧抓着一把野花不放,憨态可掬。我侧躺在凤蝶身边,单手支颐,正拿着一朵开得艳丽的花,轻轻别在她鬓边。画中的我眉目含笑,神态恬淡慵懒,一身蓝白衣裙有些皱褶,发髻微微歪斜,垂下几缕乱发,仿佛刚刚午睡醒来,百无聊赖,就懒懒地逗弄起身边的小娃。无双剑斜插在我身边,剑柄上停着一只凤蝶。而我们身周也飞舞着一群彩蝶。这幅画上没有题字,但我知道温皇取名为《剑妻蝶女》。

“这是我?”凤蝶指着画中的小女娃问。

“你认不出画中的蝶簪吗?”温皇不答反问。

“我见过她?”凤蝶又看着画中的我问。

“那时你已有五六岁,自己没印象吗?”凤蝶冥思苦想,却丝毫记不起来。温皇见状便道,“罢了,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忘便忘了。”

“她……她是……”凤蝶欲言又止,观察着温皇的神色,猜度着我的身份。

“她是无双。”温皇也不想她多问,转身走出藏剑阁去。

不料,凤蝶陡然记起了什么,追到门边问道:“我依稀记得主人说过还珠楼里有个凶女人……”

“嘘!”温皇转身,一指按唇,要凤蝶噤声,一脸神秘地说道,“不可说,不能提。这是还珠楼的禁忌。”

“禁忌……楼规……”凤蝶恍然大悟。禁忌这个词就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段久远前的记忆。

“因为还珠楼里有个凶女人,不准别人用剑。”

“知道怕就要记好,千万不要在还珠楼里玩剑,明白吗?”

“凤蝶,那个凶女人是还珠楼的禁忌,你不能再提,免得她找上你。就当从来不知道,从来不曾听闻。”

我看了一眼留在藏剑阁里打扫却愣愣看画的凤蝶,不爽地追上温皇,拳打脚踢:“不凶!”

“你不凶吗?楼中鬼事,你当仁不让。还珠楼建立至今,鲜少有背叛者,皆因那些叛徒无论逃得多远,无论躲得多深,全都无声无息,死于一剑穿心。”

我被他驳得哑口无言,只好哼了一声,消失不见了。

 

布置清雅的闺房里,温皇立在床边,看着奄奄一息躺在床上的凤蝶,面色阴郁。两人之间父慈女孝的温情被天允山上忽如其来的一掌打破了,仿佛情分忽散,又回到了十多年前,他像是陌生人那般,冷漠地看着床上苟延残喘的小女孩,决断她的生死。

其实,该做的能做的,温皇都已经做了,甚至求请了冥医出手。他希望凤蝶早点好起来,又不愿那份答案早早揭晓。

“无双,你近来好安静。”温皇退出房间,关上门后,他忽然看向一直飘在身边的我。我一怔,眨巴了两下眼睛,依旧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听他又问道,“你沉默,是在怪我吗?凤蝶也是你从小看大的。”

我连忙摇摇头,看着他欲言又止。他没再追问,而是变成了任飘渺等我传心音。

放心吧。她不会怪你,也不会离开你。如果非要在剑无极与你之间抉择,她一定会选你。

你又不是她。

却都是与你相依为命的羁绊。

哈。能可放弃,代表她爱得不够,用情不深。这对有情人拆散了,正好各自安好。

一旦爱了,就好不了。

任飘渺不以为然地看了我一眼。

若有人逼你放弃我……

世间有人能真正威胁任飘渺吗?

唉,好吧。无人能逼你选择,我离不开你,也无法对你之外的人动心,所以,你就算爱我,也感受不了爱的患得患失与刻骨铭心。

因何你比我懂情?

灵因情而诞,我为你而生。我爱你天经地义,但你未必同样爱我。

我幽幽地看着任飘渺,秋波洌滟,缓缓倾诉。

我知道你在问情。你做这一切都是在考验人心,考验他们,也是考验你自己。我变得安静,是因为爱莫能助,我不知该如何宽慰你,只好沉默。

“无双……”任飘渺只觉心头一动,情不自禁地唤道。他轻抚着我的脸,变回了温皇,莞尔一笑道,“无双,许久不曾弹琴给你听了。”

 

千雪来时,温皇正在自己屋中焚香抚琴,琴音幽幽,情丝绵绵。千雪缓步走入,神色沉重。温皇停琴抚扇,悠然问道:“好友,许久未见,是什么风把你吹来的?”

“心机温仔,今天我来找你,只为了一件事情。”千雪没听懂琴声,也没听出那句好友的深意,只是强压怒意,平静说话。

“哦?为了什么事情?”

“我想见凤蝶一面。”

“果然是为了心爱的义女。你要见她,就随吾来吧。”

温皇将千雪领到凤蝶闺房中,千雪不发一语,握紧拳头,走到床边,给昏迷的凤蝶把脉验伤,喃喃自语:“伤得这么严重……凤蝶……原来他真正狠得下心这样待你!”他越说越激动,转头质问起温皇,“心机温仔,我一直都相信你的计划。结果呢?现在藏仔重伤,只剩一口气,凤蝶更被你亲手打伤。你的目标,值得这样的代价吗?”

“战争终止,武林平靖,不值得吗?”

温皇答得气定神闲,让千雪不由一怔,继而压着怒意说道:“很好,那我要带凤蝶离开。”

这似曾相似的一句话,让温皇恍惚间忆起了多年之前,千雪与他的玩笑话:“好啊,那我现在就带凤蝶离开,看你舍不舍得!”

“随便你,你是她的义父。不过,就只怕她不愿跟你回去。”

“我不信。凤蝶,你要跟义父,还是跟主人?”

“凤蝶要留着主人身边。”

“啊!为什么啊?难道义父对你不好吗?他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呀?”

温皇猛地回过神来,淡淡回了一句与从前截然不同的话:“喔?凭什么?”

“凭我是她的义父。”

“吾问的不是你的身份。”温皇收起羽扇,眼神锋利,一时间屋中气氛剑拔弩张。

“那真是……问的好啊。”千雪也怒上眉山,将手按在笑藏刀上,“我们很久没交过手了。”

“呃……”忽然,一声虚弱的呻吟打断了这一触即发的对峙。温皇见凤蝶即将醒转,负手弃战,但千雪狂怒难消,犹自按着刀,被睁开眼来的凤蝶看到,不由气若游丝地唤了一声,“义父……”

千雪浑身一震,总算冷静下来,忙走回床边关心:“凤蝶,妳醒了,现在妳感觉如何?”

凤蝶挣扎着想要坐起,起到一半牵动到伤口,又痛得倒了回去。千雪慌忙为她点穴,急道:“不要勉强,妳的伤势很沉重,需要好好静养。”

“是。”

“凤蝶,妳现在的身体很虚弱,我打算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医治妳,保证一定会让妳完全恢复,妳觉得如何?”

温皇静立一旁,一言不发地关注着两人。凤蝶越过千雪的肩头望了他一眼,沉吟数息回答道:“义父,你说得没错,我需要静养。”

凤蝶的话让温皇心头一紧,千雪却欣喜道:“妳愿意随我离开?那我马上就去安排。”说着,就不等她再答话,转身就要走,被她拉住了。

“义父,多谢你这么关心我。但是要养伤,留在还珠楼也是一样,而且我的体质和一般人不同,主人他最了解我的体质,交给他医治最好。”

温皇在一旁听着,心头又是一松,不由想起了当年小凤蝶对千雪的回答:“因为有主人在,凤蝶的身体就会好,不会难受。而且主人的剑天下第一,凤蝶想学。主人还有许多故事……”

千雪也不约而同地想起当年自己百般引诱都没能让小凤蝶随他离开。他愣了一阵,回过神来,满眼复杂地看了温皇一眼,又看向凤蝶胸口上的伤:“但是他……”

凤蝶打断千雪道:“义父,不用担心。”

千雪迟疑片刻,终于放弃了,说了与当年几乎一模一样的话,道:“好吧,既然妳想留在这里,那我也不勉强,但妳要记住,我是妳的义父,只要有任何事情,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凤蝶也如当年那般答得干脆:“好。”

“你休息吧。”千雪瞪了温皇一眼,走出房去。

凤蝶看向温皇,情同父女的主仆二人对视片刻,温皇不咸不淡地说:“凤蝶,好好休息。等一下我会再回来看你。”

“是,主人。”

我没随温皇走出房间,而是留下来照看凤蝶。温皇离开后,凤蝶闭目休息,我却看得出她心绪波动,根本毫无睡意。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温皇送走千雪,重新走了进来,沉默地给凤蝶把脉,然后将她的手放回被子下,又给她掖好被角。

凤蝶醒着,一直没睁眼,等到温皇转身要走时,她才忽然出声问:“义父他怎么说?”

“有关你的事,若需帮忙可以找他。”温皇明知凤蝶在问什么,却避重就轻地回道。

“那……若是主人的事呢?”

温皇没有作答,径直走了出去。凤蝶也没有再问,因为答案不言而喻。她静静躺着,直躺了半个时辰后,她才轻轻叹了一口气,脸上滑落一行泪来。

我也无声叹了口气,悄然飘出她的闺房,来到温皇身边。

“怎么呆了这么久?”温皇继续在房中抚琴,琴声寥落萧瑟,见我回来,随口问道。

“哭了。”我伸手按在琴弦上,阻断了琴声,没好气道。温皇看了我一眼,见我按住琴没有要松手的意思,便拿起羽扇,转身走去窗边吹风,我追过去,指着他,又指指楼外,说道:“心疼。”

温皇抚扇看着窗外的夜色,无动于衷。我见状,摇着他的胳膊,又说了一句:“心疼!”同样的两个字,前一句是说凤蝶心疼他与千雪,后一句是说我心疼他。温皇与我心意相通,自然全都听得懂。

“别担心。想留下的自然会留下,赶也赶不走。”温皇将我揽在怀中,耳鬓厮磨地轻笑道,“你不就是吗?”

是你个头!我要不是伤不了你,我早想揍你一顿了!

我白了温皇一眼,伸出剑指想戳他的心头血来吃,我也只有这招算是能伤他,可以给他一点痛楚。却不料温皇早有提防,在我刚起意时,就抓住了我的手,好笑道:“又想偷我的血吃。对我不满,你也只有这点出息。”

“哼!”我憋屈地哼了一声,从他怀里消失不见。除了戳心头血,我还剩回归本体这一招。不过,要是遇到锁灵阵,这招也不管用。

 

凤蝶身体大好后,端茶倒水,伺奉依旧,但温皇看得出她有心结,派人追杀剑无极,试探她的同时,也在逼迫宫本总司的战意。终于,被激起杀意的宫本总司找上温皇约战不悔峰。

“主人……”

“你想问什么?”

宫本总司走后,凤蝶有些担心,却不知从何问起:“没什么。我对主人有信心。”

“有信心就不用特别讲出来,不是吗?”温皇望着宫本总司离去的前方,若有所思。

“主人,早点休息吧。”凤蝶在一旁看了他一会,一时无话好说,便告退离去。

她离开后,温皇仍旧定定地望着那片静谧的夜色,开口问道:“你认为我有几分胜算?”

我一直默然飘在他身边,闻言想了想,回答道:“五分。”

“五分?”温皇似乎有些意外我的答案,喃喃重复了一句。

“有情。”我说完,拍了拍温皇,他会意变成了任飘渺,我便用心音解释道。

剑十一之前你四他六,剑十一之后,或能平分秋色,我也不知。

你多次见他出剑,还无法评估?

他之剑有情,为护生而杀。而你,我也不知你悟到了何种境地。

所以,这一战我有可能会死。

你有可能败,但绝不会死。

任飘渺闻言,望着夜色的眼眸闪了闪,我却没有留意。他随即变回了温皇,懒懒地打着呵欠,转身往床榻走去:“夜深了。无双,来陪我吗?”

“不要!”我朝他做了个鬼脸,消失不见。他这段时间心情不好,总来折腾我,我都快有些吃不消了。

我并不知道,等我沉睡之后,早应该入眠的温皇悄然起身点灯,打开床上的机关,将久违的无双剑从封印核心处取了出来,在昏暗摇曳的烛火下,阴晴不定地看了一阵,感应到我始终毫无动静,便带着剑去了藏剑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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