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琉璃迷局

 

“哇,你也太快了点吧!”琉璃综合疗养院的一间办公室里,一名原本正在休息等待下一场手术的医生,惊诧地指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上官鸿信喊道。他穿戴着手术服和手术帽,只露出一张普通得让人难以记忆的面孔。他就是改换容貌与身份、失踪多年的冥医杏花君,早在三年之前,他就已经拥有了这个改头换面的身份,是这家疗养院的金牌名医,目前也是北冥皇渊特聘的私人医生。

“你该离开了。”雁王淡淡地瞥了一眼办公室里的挂钟说道,“乔装需要半个小时,你现在只有不到五分钟的准备时间。”

“不行,我还有一场手术!”杏花君立即拒绝道,“我还以为你说的快至少是明天。天知道你居然会在两小时内就赶过来了。”

“没时间了。除非你想手术到一半,就被我们的对手拖出手术室。”

“呃……他们这么快就能找来?不可能吧,你可是雁王啊!”

“如果我们的对手是师尊呢?”

“策天凤?怎么可能?他……”上官鸿信没等杏花君把话说完,就径直转身出了办公室。

策天凤是绝不会伤害上官鸿信的。

杏花君望着上官鸿信翩然而去,眼中的背影在一瞬间与记忆里的身影重合在了一起。那是个雷雨交加的夜。杏花君正在自己的私人诊所里哼着小曲,煮着热咖啡,享受着着闲暇又惬意的晚上。听着屋外狂暴的风雨声,他很自然地认为今夜不会再有病人来打扰他的安宁了。然而,浑身带血的不速之客还是打破了他的美好时光。

策天凤背着上官鸿信破门而入时,杏花君被那声打坏门锁的枪声吓得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好在他看清了来人是自己的多年老友策天凤,才将一颗跳到嗓子眼的心安放了回去。

“腹部中弹,快救人。”策天凤面色苍白,浑身湿淋淋的,血色染了他的全身。他背上的人身材看上去比他还高大壮实些,应该背得非常吃力。那人的头耷拉着,伏在他的肩上,一动不动,情况看着很不妙。

杏花君极佳的职业素养只让他看了一眼,就二话不说地迎上去开始了一系列的抢救工作。策天凤在他接手后,就一直安静地站在了远处,让出充足的空间给他施救,并按照他简短的指令,给他递送工具和药剂。

那是杏花君第一次见到上官鸿信。在此之前,他甚至不知道策天凤还有一个学生。他一直以为天底下大概也只有他能亲近策天凤这种冷漠又残酷的家伙。

那一次,上官鸿信伤得很严重,也亏得策天凤的及时护理,和杏花君高超的医术才将人从鬼门关里拖了回来。

“你的伤?”最紧急的救治已经告一段落了,杏花君才问起策天凤的状况。

“中了三颗跳弹而已,我自己能够处理。”策天凤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手术台上上官鸿信。血水擦干净后,那张俊朗又带着一丝稚气的脸庞看起来苍白得让人心疼。

“那你现在就可以去处理自己的伤了。”杏花君上下扫了一眼策天凤,从绷带上判断出他的枪伤在手臂和小腿上,的确是可以自己取子弹的位置,他又朝手术室里某个方向看了一眼,手术室外的那个方向上正是被枪打坏的大门。他忍不住调侃道,“处理完伤口后,顺便把敞开的大门关一下。下次拜托温柔点,我都快被你吓出心脏病了。”

“没有下次。”策天凤淡淡扫了一眼杏花君,继续凝视上官鸿信,并没有遵照医嘱。

“有我在,他不会有事。”要不是还在忙着缝合包扎,杏花君一定会摸着下巴,绕着策天凤好好围观他此刻的神情。然而,当时的他只能在嘴上笑话一下言语上一向强势的策天凤,“这小子要不是年岁太大了些,我会以为是你亲生的呢!真难得苍天开眼,你会有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的一天。”

杏花君至今还记得策天凤听到这句话时的表情。他和对方已经认识快二十多年了,除了那一次,就在也没在对方脸上看见过云淡风轻之外的表情。那是一种震惊、慌张、迷茫、懊恼……各种情绪混合而成的神色。策天凤像是被他点醒了什么,惊觉到了什么,仿佛身心受到了严重的冲击,在一瞬间难以自控地流露出那火山喷薄般的心绪。

遗憾的是,策天凤那些丰富生动的表情稍纵即逝,杏花君都还来不及弄清楚他的情绪时,他就重新恢复成淡然无波的神情了。他收回凝视上官鸿信的目光,转身到一旁处理自己的伤口去了。

不过,几年后,杏花君终究还是弄明白了策天凤那一刻在震惊什么。

真搞不懂你们师徒两人。相爱相杀吗?

上官鸿信的背影消失在了疗养院走廊的拐角处。杏花君收回了目光,一边腹诽着,一边跟着上官鸿信的黑西装手下离开了。

 

疗养院另一个贵宾病房里,一个大眼圆脸、俊朗中透着一些稚气的男人正在向访客大献殷勤:“稣浥, Z国的桂花水晶糕今早刚送到,你要不要尝尝看。”

“皇渊,我再说一次,我不是来看你的。雁王呢?”稣浥一脸厌烦地转过身去,不想看见那张甜腻腻的笑容,虽然他并不否认这男人笑起来,带着纯真与烂漫,非常的迷人。

“雁王找我的主治医师商谈转院事宜去了。”皇渊有些失落地放下了手中的甜点,回答道。

“转院?为什么要转院?你的病情恶化了?”稣浥闻言,忍不住猛地转身去看皇渊,一时情急,没控制住关切焦急的语气。

皇渊看着终于肯正眼看自己的稣浥,眨了眨眼,愉悦地说道:“暂时还死不了。你也清楚,上官家族掌握什么样的医疗资源,雁王邀请我去他那边接受治疗,我同意了。”

“你该不会是同意接受阎王低头的临床实验治疗吧?!”稣浥越发激动,双手揪起皇渊的病服衣领喝问。

“是啊。反正拖下去也没其他路可以选择。”皇渊笑眯眯地有问必答,十分享受稣浥对他的紧张之情,哪怕对方总是有些粗暴地对待他。

“这种事你为什么不与我商量就擅做决定?”

“你每次都不愿意与我通讯,每次通讯都很不耐烦……”皇渊伸手握住稣浥的手,带着些委屈和幽怨地诉苦道,“所以,我也就不敢打扰你了。雁王说今天你会来,我还不相信,结果……唉,比起我,你更愿意去会见其他人,是吗,稣浥?”

“你……”稣浥咬牙切齿地吐了一个字后,就开始深呼吸,竭力压制自己的怒火。相恋多年,他十分了解这个男人不可理喻起来是多么让人崩溃。他试图平静地解释道,“皇渊,不是我不愿意见你。鳍鳞会是反政府武装,而你是一国亲王,一旦你我关系公开,你的处境会很糟糕。我只希望你能好好休养,不被卷入任何政治风云中。”

“稣浥,你希望我活得长久吗?”

“废话。”稣浥脱口而出,答完意识到皇渊这样问的意图,便温柔地抚摸他的脸道,“我当然希望你健康长寿,希望你能等到我革命成功之后,我们结婚,去周游世界度蜜月。但是,雁王在利用你。你知道现在阎王低头有多少人在虎视眈眈吗?你竟然跑去当临床实验对象!你想要气死我吗?”

“他不是去接受阎王低头的临床实验。”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稣浥下意识地迅速收回抚脸的手,退离了几步,与皇渊保持正常的交际距离。这时,上官鸿信站在门外继续说,“抱歉,你们的门没关严,我正要敲门,就听到了这一句,不免要为自己辩解一下。”

稣浥闻言瞪了皇渊一眼,要不是皇渊一开门,就把他拽进病房去热吻,病房门不会关不严的。

“雁王请进。”被瞪的皇渊不以为意地对着门外大声道。

上官鸿信施施然推门而入,对着神色不善的稣浥解释道:“上官家族的医疗研究并不只有阎王低头,当然,你也可以说我们所有的医疗研究都是阎王低头的辅助研究。即便亲王殿下自愿参与阎王低头的临床实验,我们上官家族也不敢接受。这一次只是单纯转院而已,我敢保证,亲王殿下能接受到比这里更好的医疗护理。”

“更好的医疗护理并不是重点。”稣浥冷冷地揭破上官鸿信的盘算,“虽然不清楚你具体所图,但是,我很清楚,你在利用皇渊与鳍鳞会做挡箭牌。而你的对手,是我们并不想对上的大智慧。”

“这只是一场双赢的合作。宗酋阁下,不想听一听吗?”

 

“欲星移,琉璃综合疗养院是你名下的产业。”雕心指挥部里,众天护正在密切关注着上官鸿信的一举一动。默苍离突然转过头来,对着其中一名天护说道。

那是一名仪表堂堂的青年,人们见到他总会在第一时间想到一个词——青年才俊。他闻言愣了愣,语气不太确定地说道:“应该是吧。我记得名下的确有几家医疗机构,是鳞王为了亲王的治疗与其他皇家成员的健康而特别设置的,带有皇家私人性质的医疗机构。”

“你能确定这家疗养院没有被上官家插过手吗?”

“呃……”欲星移迟疑了一下,反问道,“默教授是怀疑上官家鸠占鹊巢,将那里建成阎王低头的研究基地?”

“是。”

“这嘛……也不无可能,虽然是在我眼皮底下,但,我基本没关注过这些产业。”

突然,一个妩媚的女声插进了对话:“身为国王的情人,名下产业多到自己记不清,也不足为奇嘛~”

“咳,凰后,请谨言。鳞王的挚爱是王后贝璇玑。”

“哈。一直挂在嘴边,怎么听都觉得像是刻意的掩饰。”

就在两天护斗嘴时,默苍离转回头,对着电脑屏幕垂下了眼眸,悄无声息地掩盖住了他眸中淡淡的笑意。

琉璃……

“师尊很喜欢琉璃?”那是记忆里最安宁的一个圣诞节。天灰蒙蒙的,冷得人手指僵硬,却总不见下雪。上官鸿信趴在壁炉边的沙发扶手上看策天凤串琉璃珠,温暖的壁火烤得他半边脸红扑扑的,会让人有种亲一口的冲动。

那年的圣诞树挂满了策天凤亲手串的琉璃串。

“每一串琉璃串代表着一条生命。”策天凤并没有简单回答喜欢,或者不喜欢,而是举起一串琉璃珠,迎着水晶吊灯的光线,一边转看一边感慨,“鸿信,你看,生命就像这串琉璃一般,生来无色,却能透射出七彩斑斓的色彩来。”他看了一会后,顺手将那串琉璃挂在了圣诞树上。

圣诞树几乎被挂满枝头的琉璃串压弯了。策天凤却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上官鸿信便道:“师尊,我让人再去搬一棵圣诞树来吧。”

“已经太满了吗?”策天凤终于停下串珠子的动作,抬头看了圣诞树好一阵。上官鸿信则定定凝视着策天凤,他觉得,世上没有什么比他的师尊更美的事物了。

半晌,策天凤转头对他凄然一笑,说道:“不知不觉,我已经葬送了这么多条生命。”

上官鸿信被策天凤浅淡的笑颜惊得小心肝狂跳,对他的话意毫不在意,而是鬼使神差地问出一个莫名的问题:“师尊,你觉得我也是琉璃串吗?”

对于这个好似无厘头又好似富含深意的问话,策天凤只是微微扬了扬唇角,摇摇头,沉默不语。

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后来还是给了上官鸿信,在那个情不自禁、冲动而迷乱的夜晚后,他送了上官鸿信一颗圆润的琥珀。把琥珀放在对方掌心上时,他只是淡淡说了一句:“鸿信,我要把你打造成钻石。”

他没有告诉对方的是,其实他觉得琥珀并没有什么不好,但是他害怕失去,钻石才能天长地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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